鴉在通道的另一端做出了反應。她背對楚休,面朝著通道後方,她聽到了從後方走廊中傳來的機械運動聲。那聲音的節奏與人聲不同,均勻、規律、每一拍之間的間隔完全一致,那是機器守衛的腳步聲。OLD-ROOT系統的機械守衛在地面醫院的自毀序列啟動後,從設施的其他區域向這一層移動,正在封鎖所有可能的撤離通道了。
他在通道中站直了身體,淬毒匕首的握持沒有變,但他的呼吸節奏調整了一次,左肋的繃帶在深吸氣時產生了一種約束感,像有一隻手從外側按住了他的左側肋骨。舊傷的熱度在繃帶的約束下變得更加集中,是一種張力,宛如傷處在提醒他它的存在。
他把淬毒匕首換到了左手。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換手時,拇指和食指觸碰了一下繃帶的邊緣,繃帶表面的纖維吸收了掌心滲出的少量汗液,纖維的觸感從乾爽泛起了潮意。他把右手的五指張開,然後握緊,確認了右手的握力沒有因為左肋的傷而下降。然後他把匕首保持在左手,開始向通道出口方向移動。
機械守衛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止一組,至少兩個方向。舊醫院地面層的地圖在他記憶裡是一個標準的十字形建築結構,東西兩側各有獨立的通道系統和樓梯間。機械守衛從西側的主走廊和東側的配樓方向同時推進,形成了鉗形包圍態勢。
趙翰在通道出口處放下了周遠。他把周遠靠在一面尚未開裂的牆壁上,然後轉過身,從腰間的裝備夾層中拿出了一把小型投射器,是一種機械結構的短程投擲裝置,射程大約十五米,彈艙容量六發。他在彈艙中裝入了最後一組彈丸,彈丸的外殼是金屬材質,表面有細密的凹痕,凹痕中填充了一種黃褐色的固體物質。特種彈藥。趙翰在C-08區域的武器儲藏室中儲備的,數量不多,每一發都經過了手工校準。
「鴉,」楚休說,聲音不高,但在通道的狹小空間中足夠清晰,「西側的守衛,你能拖多久。」
鴉沒有回答。她轉過身,面朝楚休,用她空蕩的袖管在空中劃了一個手勢,那是舊醫院舊系統守護者之間使用的非語言通訊方式,袖管在空氣中劃出了一個弧線,然後向左偏了大約三十度。那意味著「我能拖到它停止運轉,但之後我就沒有回來的路」。
楚休理解了。他沒有說「小心」或「活著回來」,那不是他們之間的交流方式。他只是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但鴉看到了。然後她轉身,朝西側走廊的聲音來源方向無聲地移動了過去。她的步伐在移動中沒有發出縷縷聲音,是在舊系統中退役的守護者,腳步聲已經被建築本身吸收了。
楚休沒有目光掃過她離開。他已經轉向了東側,機械守衛的第二條推進路線。他把淬毒匕首握緊了一些,刀刃上的毒液薄膜在昏暗的光線中反射出一層幾乎不可見的冷光。
然後它垮了。
不是垮塌,是報廢。鴉的機械臂外骨骼在扛住一次屋頂坍塌時發出了楚休從未聽過的聲音,是材料在應力超過極限時發出的、從內部開始崩潰的沉悶碎裂聲,像一根骨頭在重壓下被碾碎。那聲音從西側走廊的方向傳過來,在通道中被牆壁反射和扭曲,到達楚休耳中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種模糊的、像遠處有什麼東西徹底失效了的聲音。
緊接著,一聲更尖銳的金屬撕裂聲從西側通道折角處傳來——鴉的機械臂右肩關節在極限應力下崩斷,一塊斷裂的金屬碎片從通道轉角處呼嘯著飛過,擦著楚休的右肩外側掠過,在牆壁上砸出一個淺坑,混凝土碎屑濺在他的外套肩部。
楚休的腳步在聽到那個聲音時沒有停。但他的右手指尖,握著戰術繃帶的一端,在口袋裡收緊了一下。鴉的機械臂外骨骼是她在地面以上唯一的戰鬥依託。沒有它,她只剩下一副沒有雙臂的軀幹,和一個已經不再運轉的系統守護者的空殼。
他繼續向東移動。
趙翰在他身後大約四米的位置。趙翰的投擲裝置已經準備好了,他的目光在通道的兩個方向之間切換,西側的鴉已經到了聽不到步聲的距離,東側的機械守衛正在接近。趙翰沒有說話,但他的步頻已經調整到了與楚休同步,兩個人在不需要語言溝通的情況下進入了協同移動模式。
機械守衛在東側走廊的入口處出現了。
那是一臺OLD-ROOT系統標準配置的巡邏型機器,身高約兩米一,軀幹由鋼板焊接而成,表面塗著深灰色的防腐塗層,在黑暗中幾乎不反光。它的頭部是一個半球形的感測器陣列,正面中央有一枚單鏡頭光學單元,鏡頭在昏暗環境中呈現暗紅色,正在掃描通道中的目標。它的右臂末端是一把一體式切割刃,刀身長度約四十公分,邊緣在電驅動下以恆定頻率震動,震動幅度約零點五毫米,那是為了在切割時降低阻力而設計的。
機械守衛在走廊入口處停住了。它的光學鏡頭在楚休身上鎖定,系統識別,然後它的軀幹在關節處發出了一聲液壓驅動的短促嘶鳴,進入了戰鬥模式。
楚休沒有等它先動。他向前跨了一大步,步伐的跨度比正常步幅長了大約二十公分,左肋的繃帶在這個動作中發出了一聲極輕微的纖維拉伸聲,舊傷的熱度在發力的片刻上升到了讓他能清晰感覺到每一根肋骨的輪廓的程度。他用左手握著淬毒匕首,左手不是他的主手,但他的非慣用手在精度上並不差,只是力量輸出比右手低大約百分之十五。對於淬毒匕首,力量不是關鍵,切入深度只需要足以讓毒液接觸目標內部的系統介面就足夠了。
機械守衛的反應比楚休預想的快。它的切割刃在楚休接近到兩米範圍內時開始了橫向揮擊,刃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速度大約每秒十二米,刃尖在運動中產生了一陣極細的呼嘯聲。楚休在刃尖接近到大約三十公分距離時做了一個下潛動作,是利用軀幹重心的快速下沉讓刀刃從他的頭頂上方掠過。他同時右手從外套內側的口袋中抽出了第二卷戰術繃帶,是用來做束縛的。
他在下潛動作的底部,重心最低點,把繃帶的一端繞了一個環,套在了機械守衛右臂的肘關節位置。然後他利用站起的爆發力把繃帶向身體外側拉,繃帶在金屬表面產生了摩擦力,在瞬間形成了一個臨時的牽拉角度。機械守衛的右臂在他發力方向的影響下向外偏移了大約十五度,偏移幅度不大,但足以讓它的第二次攻擊在角度上產生偏差。
楚休抓住了那個偏差視窗。他的左手握著淬毒匕首從下向上刺出,刀刃的軌跡從機械守衛軀幹的側下方切入,在鋼板接縫的位置找到了一個約兩毫米寬的間隙。匕首的尖端在切入的瞬間產生了一種不同於刺入金屬的感覺,如同刺入了一種硬度低於鋼板的有機材質,那是機械守衛內部的線束保護層。毒液塗層在刀刃透過保護層的瞬間與線束髮生了接觸,藍紫色的毒液薄膜在接觸到線束絕緣層後開始產生反應,絕緣層表面在半秒左右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軟化跡象。
面板在刀刃切入線束的瞬間,在他的視野邊緣劃出一條極短的戰鬥狀態更新,只在視野中停留了不到一秒,像一條被自動記錄的戰時資料:
戰鬥狀態·情緒波動檢測:當前心率較靜息值上升53%,左肋舊傷炎症訊號啟用,檢測到「戰鬥中的執念殘留」——意圖強度:高。型別:不想在這裡倒下。
破防收集:+1%(戰鬥意志·自我執念)
累計破防收集:+3%
機械守衛的身體在毒液滲透的瞬間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停頓,它的右臂在半空中停止了運動,左臂在身側抽搐了一下,系統在檢測到異常接入時執行了短時隔離協議,切斷了被滲透區域的電路供應。但切斷線束只能阻止毒液擴散,不能修復已經被毒液軟化的絕緣層,機械守衛的右臂已經完全失去了響應,像一根被剝奪了神經訊號的斷肢那樣懸垂在它的軀幹側面。
他目光掃過右臂——送葬者之手在黑暗中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