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鎖按鈕的位置，他早就記住了。
楚休的手指壓下去的速度不快，但也沒有猶豫。從懸停到觸發大約用了零點八秒，其中零點五秒確認解鎖按鈕的位置，零點三秒施力。按鈕在壓力達到額定閾值時產生了一次可被觸覺感知的機械反饋，微動開關的咔嗒聲，在安靜的空氣環境中傳播路徑清晰可辨。
記憶艙的閉鎖機構在咔嗒聲之後發生連鎖反應，艙體邊緣的深灰色塗層在接縫處裂開一段約三毫米的縫隙，縫隙中透出暖黃色的光。光是從艙體的塗層結構中發出的，磷光物質在解鎖後被啟用，在暗環境中發出持續時間約兩秒的餘暉。
艙門開啟。透明面板從中間向兩側滑動，從完全閉合到完全開啟用了四秒。面板開啟時，艙體內部的資料與外部環境發生了一次「壓力釋放」，在他的感知中，類似於密閉容器釋放壓縮空氣時的觸覺對映。
艙體內部沒有硬碟，沒有晶片，只有一層骨白色的薄膜，覆蓋在內壁的全部表面上，厚度約零點三到零點五毫米，表面光滑，帶陶瓷釉面的光澤。
楚休右手的骨白塗層在艙門開啟的瞬間，與薄膜表面產生了頻率完全匹配的共振。
然後他1-7歲的記憶湧入了。
不是依次播放，是同時湧入。六年記憶以非線性的方式在他大腦皮層的不同區域中同時展開，像一個被壓縮到極限的檔案在解壓後，所有資料塊同時在其對應的儲存地址上完成展開。
第一個畫面是溫度。他記得自己躺在一個柔軟表面上的觸感，包裹身體的布料是粗棉質地，棉纖維在接觸皮膚時產生輕微的刺癢感，不難受，是一種可以被身體習慣的、屬於「安全」的觸感。他的身體很小，大約一到兩歲，右手在無意識地抓握時碰到了另一個人的下頜。
那個人，楚淵，低頭看了他一眼，唇角的弧度與先前投影中看到的完全一致。
「兒子，這些是爸爸在保護的人。」
楚淵的聲音是從下方傳來的。楚休被楚淵抱在懷裡，臉貼在楚淵的胸口，楚淵說話時胸腔的振動透過接觸面直接傳遞到他的耳朵裡，比空氣傳播的聲音更清晰，帶著一種只有透過身體接觸才能聽到的基底頻率。楚淵的視線方向是前方，一面巨大的全息投影牆，投影牆上顯示著密密麻麻的意識儲存艙體俯檢視，每個艙體都標有編號和狀態文字。楚淵的右手，那隻同樣擁有骨白塗層的手，正在控制面板上操作，操作的內容他當時看不懂，但現在他知道了：那是收屍計劃核心層的管理介面。
第二段記憶跳到三到五歲。
場景變了，是一個小房間，大約十五平方米，灰色牆壁，窗戶外能看到舊城區的天際線，遠處一座廢棄的電視臺塔，塔頂的天線在夕陽下反射出橙紅色的光。房間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桌面上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系統底層程式碼入門》，書頁邊角被翻卷了，頁面上有鉛筆標註的筆記。
楚淵不在房間裡。門是從裡面鎖上的，鎖釦上掛著一根安全鏈，鏈條的長度只能讓門開啟十釐米的縫隙。
楚休，三歲的他，坐在床上，右手的骨白塗層顏色比現在淺得多，覆蓋率約百分之三十，集中在指尖和掌心。他正在用右手的手指在床單上畫線條，是在畫一個圖案，輪廓與系統底層程式碼中的那種符號結構相似，但畫得很粗糙。門外面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經過時沒有停頓，但三歲的他停止了畫線條的動作，把右手藏在了被子下面。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藏，但身體記住了：右手的骨白塗層不能讓別人看到。
第三段記憶跳到五到七歲。
場景是收屍計劃核心層的終端前。楚淵坐在終端前，面容比之前蒼老了一些，是精神消耗的痕跡。眼袋明顯，顴骨下方的皮膚出現輕微凹陷，唇角在沒有說話時是平的。
楚休，七歲的他，站在楚淵身後大約一米的位置，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楚淵在終端上操作。操作的內容他當時看不懂，但現在他看懂了：楚淵正在暫停收屍計劃，但暫停操作進行到百分之七十三時，系統彈出了一個警告，
「暫停操作可能觸發繼承者保護機制。收屍計劃核心層檢測到操作者具有延續體，暫停操作將被中止，等待繼承者執行。」
楚淵看著那個警告，在終端前坐了大約三十秒沒有動。然後他轉過身，看著七歲的楚休。
「兒子，」楚淵說，聲音中帶著一種楚休在此之前從未聽到過的語氣，是接受。「爸爸可能沒辦法陪你走完所有路了。」
七歲的楚休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楚淵，右手的骨白塗層在掌心處發出了一種極微弱的、幾乎不可見的光，是塗層在情緒波動下產生的自發光現象，亮度與螢火蟲相當。
然後楚淵站起來，走到楚休面前，蹲下來，用右手，他的右手，在楚休的右手掌心貼了一下。兩隻骨白塗層的手掌在接觸的瞬間，產生了一段楚休從未感受過的訊號傳遞，是一段情感，一段從楚淵的骨白塗層中透過接觸傳遞到楚休掌心塗層中的、無法用語言編碼的情感訊號。
「等你長大了，」楚淵說，「會有人來找你。那個人會告訴你，你是誰。」
記憶湧入在最後一個畫面結束。腦海最後定格在楚淵轉身、走向核心層出口的背影，那個背影與操作日誌中最後一條時間戳完全吻合。
他站在記憶艙前，右手在艙體邊緣的金屬框上停著，呼吸頻率沒有明顯變化，但右手拇指在金屬框上緩慢地敲了兩下，兩拍，二分音符的節奏，力度比平時輕了大約百分之十五。
他沉聲說了一句：「爸，你把記憶當陪葬品埋在這，你是覺得收屍人不會偷看你兒子的童年照片，還是覺得你兒子不會自己來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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