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東方未白,鷹咎稜的軍隊都還沒來得及晨炊,就聽見有人嚷嚷道:“——糟糕!梁軍來襲營了”!
一時間, 驚得滿營馬嘶人沸。
鷹咎稜多日未能好眠,好不容易將將睡著,聞聲一個激靈跳起來,赤條條就躥出帳門!
慌張之下,莫說是衣甲了,鷹咎稜連褲衩子都沒來得及穿,竟是穿著中衣急吼吼地直奔渡口,狼狽至極!
須知,梁人的這支斥候部曲,不僅沒有像“軒轅兄弟”那樣知名悍將,其中還多有帶傷掛彩的傷兵。以及,梁軍僅有三百餘人,鷹咎稜的主力軍卻有萬人之眾,於情於理,都是碾壓級的差距。
可虜人竟被嚇得魂飛魄散,無人敢戰!
也許是天色昏暗,教人看不清梁人部曲的多寡;竟被這夥傷兵唬得魂飛魄散!也許是梁人身上凜然的殺意,實是殺氣沖天;又也許是“周”字旌旗,足以讓人杯弓蛇影……總之,肝膽俱裂的虜人,直接不戰而退了。
如是,六月廿三,京師的圍困終於解除。
“鷹咎稜端的不是個爽利人!撤兵也撤得腌臢,偏要擺出個廝殺陣仗唬人!”
柳元娘嘟囔著,順手把第二碗藥湯塞給周玉臣。
周玉臣認命地一口飲盡,剛要開口說話,嘴裡又被林上錦塞了只蜜餞。這小丫頭平日見了周玉臣就板著臉,也不跟周玉臣說話,鼓著腮幫子一副“我跟你勢不兩立”的模樣。
但是見周玉臣的傷勢突然急轉而下,先是箭瘡潰爛、遲遲不愈,接著又是多日高燒不退,最嚴重的時候甚至全軍戒嚴,以免走漏風聲……如此連王克用那廝都消停了幾分。
小丫頭見一連好幾日周玉臣都沒有露面,到底熬不住,這才挪著腳尖兒蹭過來看她。來了也不敲門,只是在院子外面徘徊,低著腦袋反覆踢石子。
要不是正好撞上週玉臣醒了,小丫頭估計能在門外轉悠到天黑。
此時,林上錦給周玉臣餵了蜜餞,便扭股糖似的躲回牆角。
那亮晶晶的一雙眼睛分明粘在周玉臣身上,也想聽她解釋個一二三來。可臉上卻還是繃得緊緊的,裝著混不在意的樣子,只攥著抹布反覆把花幾擦得鋥亮。
周玉臣雖是燒得渾身發痛,兩眼發眩,見此也不由得心裡暗笑。
她故意壓低了聲音,道:“他若是馬上後撤,可就前功盡棄了。阿斯卡、昂潵那支南路軍,原本就前進得太遠太快……”
那一把聲音沙啞得厲害,幽幽暗暗的,教人聽不清後半截話。
柳元娘是江湖中人,耳力自然不同尋常。
林上錦可就急了,她支楞著耳朵挪過來,正想聽聽虜人王的撤軍跟阿斯卡又有什麼干係。結果腳下不留神,一個撲通就載到了周玉臣懷裡。
小丫頭登時漲紅了臉皮,又怕壓著周玉臣的傷口,便要掙起身來:“我、我是來收藥碗的!我可一點、一點都不想知道為什麼!”
周玉臣偏偏一把將人摟在懷裡,哈哈大笑:“小毛孩偷聽軍機,該當何罪?”
柳元娘早笑作一團,她捏了捏小丫頭肉乎乎的面頰,搖頭笑道:“不止哩,小小年紀就口是心非,要重重罰才是!依我看,就罰她誦一段《論語》,然後再多寫幾篇大字!”
林上錦又氣惱又羞赧,掙扎間聽見周玉臣倒抽冷氣,怕是撞到了她的傷處。最後,小丫頭只得氣呼呼地把頭埋錦被裡,悶聲悶氣道:
“周太監是壞人,柳姐姐還跟著她一起捉弄人,我,我再不要理你們了!”
周玉臣久在病榻,大多數時候燒得腦子發昏,清醒時又得強撐起來應對軍務。
此時難得心神鬆快,她又笑了一會,才道:“鷹咎稜撤兵太快,阿斯卡這支南路軍就會後方空虛。就好比大黃敢跟喪彪打架,不也因為有你給它撐腰嗎?孤軍深入、後繼無援,狗都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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