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元娘頓時就紅了眼睛,別過臉去,半晌作不得聲。
這些時日,周玉臣病得幾乎下不了床,燒得人都快熟了。因此她也是此時才知道:齊芥娘、軒轅翠花好不容易傷勢漸好,卻又發現自己傷了筋骨,唯恐成了無用的廢人。
是以二人近日情緒低落,不過是在人前強顏歡笑、佯作豁達罷了。
柳元娘在鶴庵見過各式各樣的傷口,她知道從今往後,這二人恐是再不能舞刀弄槍了。齊芥娘素日要強好勝,忽地遭此劫難,怕是比死還難受。
那個肉山也似的軒轅翠花,雖然嘴上不說什麼,卻也是時不時撫摸著巨弓怔怔出神。
至於周玉臣。
她大腿上的創口反覆潰爛流膿,端的是癰疽之症。柳元娘雖然看慣了血腥,見了那紫黑軟爛的腐肉,竟也不敢下刀。還是周玉臣趁得片刻清明,自己用匕首一點點地削去了腐肉。
期間,周玉臣牙關顫抖,豆大的冷汗一滴滴從額頭上落下,卻硬是一聲不吭。直到把兩指寬的壞疽都割得乾淨,直到重新露出底下鮮紅的血肉為止。這般的剔肉療傷,周玉臣足足做了兩回。
此次孤鸞山大捷,實是犧牲太多、太多……
而周玉臣默然片刻,輕輕揉了揉林上錦的腦袋,低聲道:“我知道。”
林上錦哭得直打嗝兒,抽噎了幾聲,又悶悶道:“書裡可沒有跛腳的大將軍……壞人,你,你的腿會好嗎?”
“會好的,我保證。”
“那、那你晚上還會發燒,還會醒不過來嗎?”
“不會,我只是太困了。”
林上錦這才半信半疑地抬起臉來,吸了吸鼻子,伸出自己的小拇指:“那我們拉勾,可不許騙我。”
周玉臣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才鄭重地勾住小丫頭的手指:“嗯,不騙你。”
林上錦很有些不好意思,又扭頭一腦袋扎進柳元娘懷裡,像個糖黏豆似的抱著柳元娘不撒手。
而柳元娘怔怔地看著周玉臣。
慘白的臉容,燒得雙目清亮的眼睛,還有徹底被藥味所覆去的檀木氣息。
但周玉臣卻變出個熟悉的笑容來,病容裡仍可略窺一二傲然。她的神情依舊那樣放蕩不羈,好似此時只能躺在床上的不是周玉臣本人。
是啊。
英傑是不能死的。
甚至英傑如果不能再提劍,那便不再是英傑。不論是周玉臣也好,齊芥娘、軒轅翠花也罷,一旦中途鬆了劍柄、丟了性命,浩浩史書上就再也不會有他們的名字。
半個時辰後,周玉臣拄著柺杖挪到了齊芥孃的面前。
且說,齊芥娘如今住的是趙況左側的屋子。那日傷了肩膀後,齊芥娘半個身子幾乎動彈不得,行動不便。趙況所在的院子寬闊乾淨,又有李鳳兒、林上錦、柳元娘在旁照料,最是便宜不過。
齊芥娘見她,少不得打起精神來,強笑道:“傷筋動骨最緊要是靜養,督主如何來了?”
且說,齊芥娘不知道周玉臣近日病得厲害,哪怕一度軍中戒嚴,也只預設是防範王克用別有用心、或泗水的軍情反覆。
此時見周玉臣終於來看自己,還以為她是來寬慰自己的,左右不過是勸自己靜心養傷,他日興許還有另一番造化的安慰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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