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說無妨。”
“聽禿馬錫商人說,蔑裡幹去年冬天,連遭了兩場猛烈的【白毛風】。末將從前在平夷突騎養過馬,聽老牧官講過:冬馬必瘦。原因有二,一來,馬匹食量遠超牛羊,一匹馬的草料消耗,抵得上幾十頭羊;二來,冬季寸草不生,馬匹沒有草料,正是馬瘦馬長的時候,馬力反而還不足我們!”
說到這,軒轅狗蛋咬了咬牙,語速加快:“更重要的是,等開春回暖時,我們梁人要春耕,他們虜人的牲畜也要產崽養膘!這時候,如果禿馬錫能借機北上,打得蔑裡幹牧民四處逃散,他們的牲畜就無法安穩生產,甚至可能會大規模死亡!”
“如此一來,等到下一輪再戰時,其民力馬力,必弱於往日。——大將軍!不如讓末將再跑一次禿馬錫!”
周玉臣心如明鏡。開春是萬物復甦、鳥獸繁衍的時節。這時候牧民要是被迫遷徙,就意味著今年的蔑裡干將沒有足夠的牛羊馬匹可用。
她心中更明白,要不是中間隔著雲州,軒轅狗蛋很可能就要喊出“反攻蔑裡幹,奪回餘博然”的口號了。
略一思忖,周玉臣斷然搖頭:“很多事,可一不可二。此行摸清了當地的商路和人脈,已經足夠。短時間內再去,恐怕會暴露行跡,反而壞了日後大計。”
“那,那末將願請戰,往燕雲前線去!大將軍只管在燕州督戰便是!”軒轅狗蛋想也沒想,又蹦出一句。
周玉臣並未即刻回應,只是抬手揉了揉膝蓋。
這一按,頓覺膝痛如錐,頭痛欲裂,渾身無一處不痛楚難當,無一處不令她心力交瘁。
她目光如電,一一掃過堂下諸人,最終定在丁二孃身上。
果然。
相比起其他人,丁二孃神色間分明帶著猶疑,大概對軒轅狗蛋的請命並不贊同。然而觸及周玉臣的目光,她慌忙低頭,身子向角落又縮了縮。
要按周玉臣以往的性子,大機率會直接把丁二孃點出列來,要她直言不諱。
想到妹妹周燕官的話,周玉臣將視線移開,笑道:“……難怪說【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去年的這個時候,我還在為無人敢戰發愁,沒想到今日卻要為【求戰過切】而憂慮了。”
“大將軍!”軒轅狗蛋、李邦等人齊齊出聲。
周玉臣抬手止住眾人,搖頭道:“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大概是覺得,我們在蔑裡乾折了一個餘博然,又搞了這麼大的陣仗,要是不借勢鬧他個天翻地覆,就太浪費戰機了。不錯。打,是肯定要繼續打的。此番停戰,不過暫置干戈,而非罷兵議和。鷹咎檀與我們都心知肚明,年內必然還要繼續開戰。”
“可即便要打,也得一步步來,而不是想著現在就借勢北上。”
這時,一直在角落裡裝苦瓜的江旺宗,趕緊冒出一句:“俺老江也覺著大將軍說得對!旁的不論,眼瞅著開春了,春耕時節抽調兵丁,這哪成?這會兒不讓大夥喘口氣,到了秋裡,保不齊又得蹦出幾路強人出來充大王了!想當初,俺就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才……”
江旺宗頂著一張老實巴交的臉,正要繼續往下說,扭頭就瞥見了軒轅狗蛋冷森的目光。
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擱這裝啥小白兔啊?你老小子那點底細,咱們誰不清楚?
江旺宗吧嗒一下,人就啞火了,索性跟著丁二孃一道往後縮了縮。這回,倒真是真心實意地覺得難過了。
此時,黃羚君不緊不慢地擱下筆,溫言道:
“臣附議。春耕乃民生之根本,民心思安,若再興兵事,恐後方不穩。當務之急,或應如大將軍所示,先固根本,徐圖後進。”
“嗯。”周玉臣略一點頭,環視眾人,道:“若無他事,便散了。回去好生研讀《論梁國持久戰》,再各自把北上一行的總結寫來。要言簡意賅,不識字的,去文牘房尋人代筆。”
眾人齊聲應道:“遵命。”
丁二孃聽到自己那篇文章被點名,心頭猛地一哆嗦,腳下步子登時又快了幾分。
待眾人腳步聲遠去,周玉臣才真正感到那股強撐的氣力,驟然卸了氣勁。劇烈的頭痛、耳中嗡鳴,如浪潮一般洶湧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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