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燕襄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趕緊嚥下嘴裡的魚肉,撫掌笑道:
“堂哥!你可是燕州燕氏出身,咱們是一家人,祖墳宗祠都在這裡。你這監軍,監到自家地盤上了!論起在燕州的門路,只怕你比大將軍還靈便呢!”
“況且,燕東臨那小子的軍械監造,是王皇后代陛下授的職,如今他人在黔州,正為大將軍效力……哎呀,堂哥!這麼一盤算——你這處境,倒也未必清白呀!”
燕衡被這話,堵得喉頭一哽。旁邊陪坐的幾個清客相公,這才明白為何燕公子一晚上都興致缺缺!
因為周玉臣這番話,無異於是在說——
沒了我這個拉仇恨的,你覺得陛下能信任你多久?便是你真的狠心做了,燕氏族人又怎麼辦?
畢竟,你們燕家已經一隻腳踩進去了!
再有一條,燕州的戰略地位至關重要。其北拒雲州,東臨瀾州,南接黔州,背後便是帝京門戶,整個北地安危都繫於此。別說燕平之了,就這局面,誰能平之?
燕衡不妨心事被說中,面色不顯,心中疑團卻更甚:
眼下這局面,他們與周玉臣還沒有到撕破臉皮,互見真章的時候。天授帝近來的種種手段,不過是帝王心術,利用臣子互相制衡而已。
程叔敬與燕衡所要的,也只是借“帥府共議”之名,逼迫周玉臣離開燕州,儘早對瀾、餘二州用兵罷了。
如何就了談論生死的地步了?
難道是之前拆廟毀寺一事,動靜太大,斷了燕檀士族大戶的香火財路……周玉臣現在才反應過來,怕引火燒身,想要我替她周璇一二?
這不可能。
就憑燕州流傳的那首詩……燕衡便是有心,也只能據實上奏而已!
想到這,燕衡心念電轉,索性挑明道:“周玉臣,你為何要與我說這番話?”
周玉臣沒有立刻回答,只慢慢仰起頭,將杯中玫瑰露酒一飲而盡,方道:“無他。我想送燕兄一場富貴,也望燕兄助我一臂之力。”
“祁州收復在即,我已整軍,不日便將兵發餘州。那王渡在瀾州僭號稱帝,待我掃平餘州,朝廷下一個命令必然是讓我東出瀾州。再有一節,朝廷與蔑裡幹雖說休兵半載,然而邊患未除,虜人遲早還會南下。就算朝廷想和談,也得拿下雲州再談。”
“所以,在皇上的正式旨意下來之前,燕檀境內,所有兵丁、糧草、軍械、民夫的排程——我要如臂使指,任何人不得妨礙!”
“假如程叔敬對此另有意見……還望平之,能替我勸一勸他。畢竟你這監軍,所監並非周某一人。”
所謂“皇上的正式旨意”,自然是指要動她周玉臣的旨意了。
燕衡聽罷,心頭不由一震!
事實上,聽到最後,他緊繃的心絃反而鬆弛下來。周玉臣的意思再清楚不過:她願意接受監察,也不反對共議,甚至餘州、瀾州、雲州這三場硬仗,原本就在她的計劃之中!唯一的要求,不過是在皇上真正動手之前,確保她的軍事指揮權不受干擾。
這不比他和程叔敬,想盡方法跟周玉臣鬥智,千方百計把她調出燕州更好麼?
如此一來,燕衡不僅能實實在在地插手軍中事務,更可搖身一變,成為周玉臣與程叔敬之間、江南行在與地方軍隊之間的關鍵人物。這個位置的權力和靈活性,將遠超“監軍御史”本身。
如果燕衡願意,他甚至能說,是自己讓周玉臣接受轄制,也只有自己,才能說服周玉臣出兵作戰。
天授帝當初為什麼捏著鼻子認了周玉臣?看中的不就是她能征慣戰,能替朝廷剿匪平亂麼!
一場預想中你死我活的政治危機,瞬間降級為一次可以操作的政治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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