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苑回來之後,日子便過得快了。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暑氣一日一日地褪去,紫禁城的天空一天比一天高遠,風裡漸漸摻了涼意。寧珂的生活也漸漸恢復了宮裡的節奏——早起請安、看賬本、見管事嬤嬤、處理妃嬪之間那些雞毛蒜皮的糾紛。跟南苑的日子比起來,像從一個敞亮的院子裡走回了一間擺滿傢俱的屋子,雖然悶,倒也安穩。
這幾個月裡,她手裡那團月白色的毛線已經織出了大半。
到底還是沒有想好要織一件什麼——起初像是披肩,後來又覺得短了些,拆了幾行重新起針,織著織著又覺得像圍巾。最後索性不管了,想到什麼織什麼,反正線是自己的,時間是自己的,織壞了拆了重來也無妨。
如雪的進展倒比她預料中快得多,小姑娘手巧,學了一個多月便能織出平整的針腳了。寧珂讓她先用粗線練手,織了幾塊方形的“試片”,雖然還不算很好看,但已經能看出基本功是紮實的。寧珂想著,等如雪再熟練些,便可以教她織完整的物件了——到時候東所那些孩子的坎肩,便有了人手。
綽爾濟的信在八月間又來了兩封,第一封說羊毛收購的事已經談妥了七八成,待秋深些便押著第一批原料進京。第二封則是問寧珂想要些什麼——“草原上的東西,你阿布沒有弄不來的”。寧珂回信說不要什麼,只讓他路上注意安全,多帶幾個可靠的人。落筆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又在末尾加了一句——“阿布來了,女兒想跟你吃一頓飯”。
信送出去之後,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踏實感。在這裡,親人是遠方的,但至少還有一個親人。
日子便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轉眼便進了九月末。
這一日,寧珂在坤寧宮看賬本,如花從外頭進來,說十三衙門那邊傳了話——頒金節的儀程已經擬好了,請皇后過目。
寧珂放下手裡的賬本,接過那份儀程,翻開看了幾頁。
頒金節是滿洲人自己的節,當年太宗皇帝改國號為清、定族名為滿洲,頒詔天下,自此每年的這一天便成了慶典,宮裡要設宴、要行祭禮、要賜宴群臣,前後折騰好幾日。
寧珂看了一遍儀程,心裡大致有了數,便對如花說:“放到案上罷,本宮晚些再細看。”
如花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退下。
“還有事?”寧珂抬頭。
如花壓低了聲音:“娘娘,奴婢聽說,襄親王今年也要帶人入宮赴宴。”
寧珂愣了一下,想了兩息才反應過來,襄親王,博穆博果爾,皇太極的幼子,大貴妃的兒子,她在腦子裡把這張臉跟記憶中的資訊對上了號。
“帶人?帶誰?”
“聽說是董鄂家的一位格格。”如花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大貴妃那邊傳出來的訊息,說是襄親王跟那位格格走得近,怕是要定下來了。”
寧珂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
董鄂家。
聽到這個姓氏的時候,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她知道歷史上的董鄂妃就是董鄂家的女兒,倒是不知道博穆博果爾跟董鄂家之間有些說不清的糾葛,更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間點、以這種方式聽到這個名字。
“是哪一房的董鄂家?”她問。
“奴婢也不甚清楚,只聽說那位格格的父親在朝中任過職,好似叫鄂——”
鄂碩。寧珂在心裡默默地補上了這個名字。
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聲“知道了”,便重新低下頭看賬本,只是眼前那些數字忽然變得有些模糊,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
董鄂氏,要出現了。
頒金節在十月十三。
這一日天還沒亮,寧珂便被如花叫了起來,換上朝服、戴上朝冠、掛上朝珠,一通折騰下來,銅鏡裡的自己已經不像自己了,滿身珠翠,沉甸甸地壓在頭上,每走一步都能聽見步搖碰撞的細碎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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