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珂抬起頭,迎上太后的目光。
太后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她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寧珂心裡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很久都沒有平息。
第三日清晨,天還沒亮透,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了神武門內。
寧珂沒有去送,她站在西暖閣的廊下,隔著坤寧宮正殿,遠遠地聽著那邊的動靜。她聽到馬車輪子碾過石板的聲音——轆轆的,沉悶的,壓過清晨的寂靜。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很輕,隔得太遠幾乎聽不真切——像是有人笑了一聲。
她不確定那是靜妃還是哪個宮女在說話。
心裡忽然有了一個畫面——靜妃坐在馬車裡,車簾掀起一角,晨光照在她臉上。她看到了神武門外的街道,看到了灰藍色的天空,看到了城樓上還沒有熄滅的燈籠。
靜妃已經五年沒有看過這些了,五年的東暖閣,五年的四面牆,五年的同一個視窗。現在她要回去了,回到科爾沁去,回到草原上去。
寧珂站在廊下,在清晨的冷風裡,忽然覺得那馬車輪子的聲音——不是沉悶的,是輕快的。
它載著一個人,往她想去的方向去了。
寧珂在廊下站了很久。
如月輕聲說:“娘娘,外頭冷,回屋罷。”
寧珂“嗯”了一聲,卻沒有動,又站了片刻,才轉身回了屋裡。
靜妃走後的那個晚上,順治來了。
他走進西暖閣的時候,腳步輕快,眉目舒展,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戴了多年的擔子。
他在暖炕上坐下,接過寧珂遞來的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屋角的某個空處,像是隨意地打量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這屋子,倒比從前亮堂了些。”
寧珂沒有接話,知道他說的是靜妃。
順治又喝了一口茶,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跟他沒多大關係的事:“朕當年廢后,太后跟朕鬧了大半年。說科爾沁的面子過不去,說她畢竟是太后的親侄女,說朕不該為了漢臣的事遷怒到她頭上。”
他頓了頓,又說:“但朕不後悔。”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怨氣,沒有得意,只有一種淡然而篤定的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被時間證明過的事實——他不後悔,哪怕靜妃在東暖閣住了五年,哪怕太后為此跟他冷戰了大半年,他也不後悔。
寧珂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茶盞,沒有說話。
她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她也不再“有用”了,順治會不會也用這樣平淡的語氣,說出“朕不後悔”三個字?
順治坐了一會兒便走了,他走之後,寧珂一個人坐在西暖閣裡,望著燭火跳動的光影,發了很久的呆。
夜深了。
寧珂坐在燈下,拿起那件終於織完的東西,慢慢地展開來鋪在膝上。
月白色的線,細密平整的針腳,不大不小的一件——像圍巾,像披肩,又什麼都不像。但它溫暖、柔軟,是她一針一針織出來的,每一行都帶著她的時間和心思。
她把它拿起來,裹在肩膀上試了試。大小剛好,貼在皮膚上有一種溫柔的觸感,像被一片雲輕輕地攏住了。
低頭看了看自己肩上的那團月白,忽然笑了一下。
好看不好看的,無所謂。重要的是這是她的,完完全全屬於這個時代的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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