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珂覺得,綽爾濟或許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他身上有草原的風霜氣息,他的懷抱粗糙而溫暖,他的信能讓她心裡踏實好幾天。
但草原不是她的家,她這副身體流著蒙古人的血,可她的靈魂是在水泥森林裡長大的,是在紅綠燈和地鐵站之間穿梭過的,是在深夜裡電腦螢幕前的。科爾沁的天高地闊再美,對她來說只是一個可以去看看阿布的地方,不是歸宿。
寧珂曾經覺得“歸屬感”這個詞很抽象,現在她懂了,歸屬感不是你從哪裡來,而是你閉上眼睛的時候,心裡浮現的是什麼樣的風景。
靜妃閉上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科爾沁的草原,而她閉上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前世的高科技,是今生的南苑,是坤寧宮廊下那四個排排坐織毛衣的宮女。
她的根不僅在前世那個完美溫暖的世界,也在今生這個冰冷充斥著等級規矩的宮牆裡,總歸不會是草原。
想到這裡,覺得自己有些矯情——好歹也是一穿越就立志搞事業的現代人,怎麼忽然傷春悲秋起來了。坐直身子,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抖落乾淨,拿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
四個宮女動作很快,第二天作品就擺了一排——如雪的針腳最整齊,如花的鬆緊不一,如月的漏了幾針,如風的最緊、像是怕它散了架似的。
寧珂一件一件地看過去,指出了每一件的優缺點,然後說了一句:“不錯,第一次能織成這樣,已經很好了。”
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帶著壓不住的笑。
臘月裡,順治來得更勤了。
有時候是傍晚,批完摺子順路過來坐一坐;有時候是夜裡,帶著一卷書過來,在寧珂的暖閣裡看上一兩個時辰,話不多,只是坐著。
寧珂一開始覺得他老往這兒跑不太好——怕太后覺得她引著皇帝不幹正事——但太后那邊一直沒有說什麼,她也就慢慢放下了這個顧慮。
反正他又沒在這兒過夜,只是坐著而已。
有一回下大雪,順治冒著雪來了,身後的吳良輔進門的時候肩上落了一層白,睫毛上掛著細碎的雪粒。寧珂讓主僕兩人趕緊進門取暖,順治在暖炕上坐下,接過如花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外頭好大的雪。”他說。
寧珂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院子裡的雪已經積了半尺厚,被屋裡的燈光映著,泛著晶瑩的光。遠處的屋頂、牆頭、樹枝,一切都被雪蓋住了,白茫茫的,安安靜靜的,像一幅還沒畫完的水墨畫。
寧珂一時間忘了說話。
順治也沒有說話。
他們就這麼靜靜地坐著,看窗外的雪,偶爾喝一口茶。爐子裡燒著炭火,偶爾發出一聲噼啪的聲響。茶盞裡的熱氣升起來,在燈光中嫋嫋地散開。
過了好一會兒,順治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朕有時候覺得,在皇后這兒坐一坐,比在南苑跑一天的馬都有用。”
寧珂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沉默了幾息,斟酌著說了一句:“皇上若是累了,隨時來坐便是。”
順治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寧珂還沒來得及分辨那是什麼表情,便已經收回了目光。他“嗯”了一聲,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沒有再說話。
窗外,雪還在下。
靜悄悄的,落滿了整座紫禁城。
臘月中旬,寧珂在翻看十三衙門送來的來年預算時,看到了一項關於“雜物·農桑”的條目,裡頭列了幾種作物種子的採購價目。
看著那些名字——稻、黍、稷、麥、菽——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住了。
稻、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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