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訊息像夏天的蟬鳴,聒噪,不可能每一聲都去分辨,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綽爾濟的第二批羊毛已經在路上了,周工匠那邊的新徒弟已經能獨立紡線了,番薯試驗田的苗長得不錯,管事說入秋就能收一茬看看成色。
這些事,每一件都比壽寧宮今天又被皇帝送了什麼要緊得多。
相比之下,大貴妃那邊的動靜倒是更值得留意。
據說大貴妃最近不太對勁,她開始頻繁地出現在壽寧宮的後殿,顯然不是去看兒子,是去看玥柔的。
有時候說是送補品,有時候說是路過順道說幾句話,有時候什麼理由也沒有,就是在廊下站一站,遠遠地看玥柔在院子裡煎藥。她的目光在玥柔身上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表情也越來越複雜,像是在拼一幅自己怎麼也拼不完整的圖。
壽寧宮的管事嬤嬤私下跟人說,大貴妃看那位董鄂家格格的眼神,跟上回不一樣了。
那時候大貴妃看玥柔,是看一個準兒媳的眼神,挑剔中帶著認可,冷淡中帶著幾分感激,因為玥柔在她最無助的時候伸出了手。
現在那種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自己拿不準的東西,有些懷疑,又不敢確定,想查又不知道該從哪裡查起。
有一回,玥柔在院子裡煎藥,大貴妃站在廊下看了很久。玥柔專心致志地扇著爐火,沒有注意到身後的目光,側臉在爐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柔和,睫毛被熱氣燻得微微溼潤,動作專注而耐心,跟她在皇帝面前端藥碗時的姿態,幾乎一模一樣。
大貴妃看了半晌,轉身回了屋裡,對身邊的老嬤嬤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她煎藥的時候,與在皇帝跟前,是同一副模樣,進了正殿門就不再是那副模樣。”
老嬤嬤沒敢接話。
大貴妃也沒有再說什麼。
她年輕時也是從這條路走過來的,知道一個女人在三種截然不同的場合中的兩個場合裡,露出同一副表情意味著什麼。那意味著在‘演’,而一個需要‘演’的女人,心裡一定藏著什麼東西。
這些話傳到寧珂耳朵裡的時候,她正在核對下半年進京孩子們的功課安排。
聽完之後,沒有說什麼,只在心裡給大貴妃的評價默默添了一筆,這個女人能在後宮囂張跋扈這麼多年,果然不是隻靠家世。她或許沒有太后的精明算計,但她有足夠的直覺,而直覺這種東西,在宮裡往往比聰明更管用。
然而大貴妃的懷疑還沒來得及變成行動,壽寧宮便再次傳來了壞訊息。
六月初七,博穆博果爾又病倒了。
上一次的風寒本就掏空了他的底子,太醫院早就說過“要徹底康復怕是難了”,能下床走動、能坐起來喝一碗粥,已經是極限。
如今不過是入夏後的一場小小的暑熱,放在旁人身上喝一劑解暑湯便過去了,放在他身上,便又成了過不去的坎。
他燒得並不高,只是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頓了下去,太醫院的人去了又回,回了又去,方子換了幾道,但誰都看得出來,他們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上一次的緊張。不是不緊張,是那種緊張已經被另一種更沉重的東西取代了——是無力。
當一個太醫不再急著開方子、而是沉默地搖頭的時候,比任何診斷都更說明問題。
大貴妃這一次沒有哭,沒有鬧,沒有摔東西。她坐在博穆博果爾的榻前,握著他枯瘦的手,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整日,沒有人敢進去打擾她。
玥柔端了藥來,在門口站了許久,大貴妃也沒有讓她進去。
只是那麼坐著,像是要把兒子剩下的每一刻都刻進自己的眼睛裡,她跟太后鬥了大半輩子,爭寵、爭權、爭一口氣,到頭來她什麼都沒有爭到,連宮裡唯一的兒子也要保不住了。
許久,她終於從榻前站起來,走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她看了一眼還端著藥站在門口的玥柔,目光在玥柔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疲憊、懷疑、依賴、不甘,攪在一起,連她自己大概也分不清。
本來是想查清楚的,那些皇帝頻繁到來的午後,那些被刻意安排的‘偶遇’,那些她自己年輕時也用過的把戲,她本來是想弄明白的,但現在她沒有這個心力了。
她什麼也沒有說,從玥柔身邊走過,回了自己的偏殿。
玥柔端著那碗已經涼透的藥,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把藥碗遞給身邊的侍女,輕聲說了一句:“倒了吧,等會再煎一碗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