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到皇莊的頭幾日,安靜的有些反常。
沒有哭鬧,沒有追跑,沒有笑聲。
福全每天早起便搬一張小凳子坐在廊下,也不幹什麼,就那麼坐著,看著院子裡的樹發呆。
玄燁不發呆,但也不像在南苑時那樣到處跑——他跟在寧珂身後,她去哪兒他便跟到哪兒,不說話,就是跟著。
寧珂在灶房熬藥,他便蹲在灶房門口看;寧珂在院子裡晾衣裳,他便站在旁邊看著衣裳在風裡飄;寧珂在屋裡看賬冊,他便搬一張小凳子坐在她腳邊,安安靜靜地玩自己的手指。
烏蘇氏和巴氏的兩個女兒更是內向,頭兩天幾乎不說話,餵飯就吃,給水就喝,就是不開口。
如月蹲在她們面前逗了半天,兩個小傢伙只是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她,嘴唇抿得緊緊的。
妞妞稍微好一些,會主動幫如花擺碗筷,也只是默默地擺,擺完了便回到自己位置上坐著,不像從前那樣嘰嘰喳喳地說話了,巴氏的女兒貼著妞妞,也是沉默。
寧珂看著這一切,沒有說什麼。
這些孩子需要時間,從正月她生病開始,宮內庶妃份例被剋扣、阿哥公主的生母們整日愁眉不展甚至有針對性地被宮人苛待、宮人們臉色一天比一天冷淡,宮內孩子懂事早,尤其見到那些與自己額娘同住一宮的庶妃跪著求掌事太監就為了要一點黑炭,他們的恐懼與日俱增。
寧珂也沒有急著去哄他們,沒有刻意逗他們開心,只是該做飯做飯,該洗衣裳洗衣裳,該看賬冊看賬冊。她讓孩子看到一個大人正在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不急不慌的,沒什麼比言傳身教更好。
大約過了七八日,孩子們的恐懼似乎在一點點散去。
先是玄燁,他在寧珂腳邊坐了幾日,有一天忽然站起來,走到院子裡,蹲下來看一隻螞蟻爬過石板縫,他看得很認真,趴在地上看了將近小半個時辰。
寧珂從視窗看到他的背影,沒有叫他。第二日,他又去看那隻螞蟻,緊跟著,福全也湊過去看。
兩個孩子頭碰著頭蹲在那裡,看著那隻螞蟻把一粒碎屑拖進洞裡。
又過了兩日,烏蘇氏和王氏的女兒臉上也出現了笑容。
起因是如月在灶房蒸了一鍋糕,出鍋的時候熱氣騰騰的,米香飄了半個院子。兩個小姑娘站在灶房門口,踮著腳尖往裡看,如月便給她們一人手裡塞了一塊。
兩個人捧著那塊糕,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先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後另一個也咬了一口,最後兩個人同時彎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還算是輕鬆的微笑。
如月後來跟寧珂說起這事的時候,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高興:“”娘娘,公主們可算笑了。
寧珂正在院子裡晾衣裳,聽完“嗯”了一聲,把一件小衣裳抖開,平平整整地掛在繩上。
皇莊的春天來得比宮裡早。
三月初的時候,院子裡的幾棵桃樹便開了花。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就是最尋常的野桃樹,花開得也不密,稀稀疏疏的幾朵粉白掛在枝頭,但畢竟是春天該有的顏色。
玄燁站在桃樹下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跑回屋裡拉了寧珂的袖子往外拖,指著樹上那幾朵花,嘴巴動了動,最後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皇后,花。”
寧珂蹲下來,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說了一句:“嗯,是花,春天到了。”
那天下午,孩子們都在院子裡玩,福全帶著玄燁在桃樹下撿落下來的花瓣,撿起來放在手心裡,比誰的多。
兩個小姑娘也加入,四個人蹲在地上撿花瓣,偶爾有誰撿到一朵特別完整的,便舉起來給別人看。
妞妞和三公主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看了一會兒,也蹲了下去。六個孩子圍成一圈,把撿來的花瓣堆成一小堆,然後又一把揚到空中,看著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