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珂到了南苑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讓人把行宮後院那幾間空了很久的屋子收拾出來,分給隨行的幾位庶妃。
佟庶妃帶著玄燁住了東邊的一間,窗外正對著那片湖——去年夏天順治在這裡畫過那幅畫,湖面、柳樹、遠處的樹林。
寧珂讓人把屋子收拾出來的時候,特意囑咐多開一扇窗,說孩子住的地方要有光。
董鄂庶妃帶著福全住了西邊,院子小一些,但清靜。
烏蘇氏、巴氏和王氏帶著各自的女兒合住了一個跨院,三個年齡相仿的小女孩正好作伴。
楊氏帶著妞妞住了一個小院子,妞妞虛歲快五歲了,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每天一早便拉著母親去湖邊看魚。
安頓好所有人之後,寧珂自己住進了去年夏天住過的那間屋子。
院子裡的葡萄架還在,藤蔓比去年密了一些,綠蔭蔭地遮了大半個院子。她站在廊下,看著那片熟悉的葡萄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坐在這裡織毛衣,順治從院子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卷畫。
那時候她還沒有見過玥柔,順治還沒有開始那些試探,博穆博果爾還活著,夏天的風裡只有葡萄葉子的香氣,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推開門,走了進去。
南苑的日子跟宮裡完全不同。
沒有早請安,沒有晚彙報,沒有各宮妃嬪拐彎抹角的試探,沒有宮人們躲閃的目光。早上的叫醒服務是鳥鳴,不是太監的通報聲。
寧珂已經很久沒有睡過這麼沉的覺了,不用在睡著的時候繃著一根弦,生怕聽到外面有腳步聲,要她應對來自皇帝的試探。在這裡,腳步聲只有一種:孩子們跑來跑去的動靜。
玄燁是第一個適應南苑生活的,他到南苑的第二天便脫了鞋,光著腳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蝴蝶跑了一整個下午,佟庶妃跟在他後面追了半個時辰,最後放棄了,坐在廊下看著他跑,笑得眼睛彎彎的。
寧珂路過的時候,看到佟庶妃坐在廊下託著腮看兒子的背影,那種鬆弛是她從未在佟庶妃臉上見過。在宮裡的時候,佟氏永遠是小心翼翼的,說話輕聲細語,走路低著頭,像一隻隨時準備縮回殼裡的蝸牛,在這裡,她居然在笑,而且笑得眼睛彎彎。
福全比玄燁穩重些,也只是看起來穩重,他坐在廊下看了玄燁跑了半日,第二天也加入了追蝴蝶的隊伍。
兩個孩子相差不到一歲,一個追蝴蝶一個追螞蚱,在院子裡跑得滿頭大汗,乳母在後面端著水杯追都追不上。董鄂氏站在廊下看著兒子跑,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那是寧珂認識她這麼久以來,第一次看到她純粹的開心。
烏蘇氏和王氏的兩個小女兒還走不太穩,坐在樹蔭下的席子上,一人抓著一塊糕點,互相看著對方傻笑。
兩個大人也難得清閒,坐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不再因為皇上去了誰的宮裡而陰陽怪氣,聊的是孩子,是天氣,是南苑的蚊子比宮裡多,都是些瑣碎到不值一提的話題,她們語氣輕鬆,像是在說一些真正跟自己有關的事,而不是在宮裡那種每一句話都經過精心計算的對話。
妞妞最大,已經會帶著弟弟妹妹們玩了,她站在院子當中,帶著巴氏的女兒,擺出姐姐的姿態,像一個小大人一樣指揮著幾個孩子排隊,說要教他們唱滿語歌,楊氏和巴氏坐在一旁看著女兒,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寧珂坐在葡萄架下,手裡拿著如雪新織好的樣片,看著院子裡那些跑來跑去的小身影,這才是一個孩子該過的夏天。
在宮裡的時候,這些孩子被關在各自母親的小院子裡,出門要由乳母抱著,走路不能跑,說話不能大聲,見到長輩要行禮,他們不像孩子,像縮小版的大人,在這裡,他們終於可以光著腳追蝴蝶了。
南苑的日子過得很慢。
慢到寧珂有時候會覺得,宮裡的那些事——冊封、大赦、廢后的風聲——好像是另一個世界裡發生的。
每天早起在院子裡走一走,然後坐下來看賬冊、看樣片、回阿布的信。
如雪每隔幾日便託人送一批新織的樣片來,附一封簡訊,說宮裡的情況:種痘的經費走寧珂的私賬,一切照常;周工匠那邊的羊毛線又紡了一批新的出來,問要不要送到南苑來給她過目。
寧珂回信說送,又加了一句:讓雲德盯著十三衙門那邊,該走的賬目一筆都不能少,不管乾清宮那邊什麼態度,有問題便去找太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