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幾日去一趟孩子們的院子,玄燁每次看到她來便跑過來拉她的手,要她看他新學會的東西,有時候是一首滿語歌,有時候是幾個漢字,有時候是他從湖邊撿回來的一塊特別好看的石頭,他把那些石頭整整齊齊地碼在窗臺上,說要帶回宮給皇阿瑪看。
寧珂每次聽到他說“皇阿瑪”的時候,都會有些無奈,心想自己怎麼感覺自己像個單親媽媽,最後沒有說什麼,只是摸了摸他的頭。
有一次,玄燁拉著她的手,仰著頭問她:“皇后娘娘,皇阿瑪什麼時候來接我們回去?”
寧珂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說了一句:“等你額娘想回去的時候。”
玄燁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跑開去追蝴蝶了。
八月二十五日,賢妃的冊封禮在宮裡舉行。
同一天,南苑的湖邊,寧珂正帶著幾個孩子在樹下撿落葉,教他們認不同葉子的形狀。玄燁撿到一片特別大的梧桐葉,舉在頭頂當傘跑了一圈,幾個小的也跟著學,院子裡充滿了笑聲。
乾清宮那邊的訊息傳過來的時候,寧珂正蹲在地上,手裡捏著一片銀杏葉,教妞妞辨認葉脈的紋路。
如花走過來,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冊封禮成了,臘月還有皇貴妃的冊封禮。寧珂聽完,“嗯”了一聲,把那片銀杏葉翻了個面,繼續跟妞妞說:“你看,這些細細的線就是葉子的血管,葉子靠它們喝水。”
宮裡哪有南苑有意思。
九月中的時候,綽爾濟的信使到了南苑。信上說羊毛第二批已經全部處理完畢,問是不是要繼續收第三批,信的末尾附了一句看似隨意的話:“阿布聽說宮裡最近不太平,閨女,你一個人在宮裡,要當心。”
寧珂看完那封信,在窗邊坐了很久,把信摺好,收進匣子裡,沒有立刻回信。
第二日她才動筆,寫了一封很長的回信,關於羊毛的、關於種痘的、關於暫停的蒙古孩童進京,只在最後加了一行:“阿布放心,女兒不在宮裡,女兒在南苑,跟幾個孩子在一起,很好。”
她把信交給信使的時候,站在院子門口多站了一會兒。
遠處的湖面上,幾隻水鳥低低地飛過,翅膀掠過水麵,帶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她忽然想,如果阿布知道她現在的處境,大概會直接騎馬衝到南苑來接她回科爾沁。
想到那個畫面,寧珂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轉身回了院子,玄燁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畫。
她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問他在畫什麼。他說畫的是皇阿瑪,寧珂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團看不出形狀的線條,說了一句:“畫得很好。”
你阿瑪就和你畫的一樣,看不出是個東西。
玄燁抬起頭來,衝她笑了一下,露出幾顆小乳牙。
入了九月,南苑的風開始轉涼。
湖面上的荷花開過了最盛的季節,開始一點一點地敗落。葡萄架上的葉子也開始泛黃,風一吹,便三三兩兩地落下來,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寧珂有時候會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落葉發一會兒呆,她知道這樣的日子不會太長。秋天到了,冬天就不遠了。冬天一到,沒修葺鋪上地龍的南苑就住不了,她們終究要回宮裡去。
她沒有讓自己去想那些,只是在還能待在這裡的時候,多享受享受。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廊下,看著天邊的晚霞從橙紅變成灰紫又變成深藍。玄燁跑累了,靠在她腿邊,半眯著眼睛,像是要睡著了,遠處傳來佟氏叫玄燁回去洗澡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種從前從未有過的悠閒和笑意。
寧珂低頭看了一眼靠在她腿邊快要睡著的玄燁,伸手把他額前的汗水擦去,沒有說話,晚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和落葉的氣息。
她想——至少這個秋天,這幾個孩子過了一個還不錯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