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第二批蒙古孩童進京了。
這一回來的人比頭一回多了將近一倍——喀喇沁、土默特、敖漢、奈曼四部加起來,統共四十三人,年紀最小的才五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二三歲。雲德提前三日便報了信,寧珂讓如花把東所的床鋪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每間屋子都備好了乾淨的被褥和換洗衣物。
孩子們到的那日,天氣晴好。
寧珂沒有坐在坤寧宮裡等著,而是親自去了東華門。馬車一輛接一輛地駛進來的時候,她站在門內的陰影裡,看著那些小小的面孔從車簾後面探出來——有的好奇,有的惶恐,有的滿臉淚痕。
她心裡輕輕地嘆了口氣。
上回第一撥孩子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離開家、離開阿布和阿媽,被送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對這些孩子來說,不管部落首領們把‘進京’說得多麼榮耀,終究是一場冒險。
她走上前去,用蒙語說了一句:“一路辛苦了,下車罷,屋裡有熱奶茶和點心。”
孩子們聽到蒙語,臉上的緊張消了幾分。一個年紀最小的男童,約莫五歲,瘦瘦小小的——縮在車轅上不肯下來,眼睛紅紅的,嘴角往下撇著,眼看就要哭出來。
寧珂沒有催他,只是伸出手,安安靜靜地等著。
那個男童看了她一會兒,終於伸出小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雲德在旁邊看得心裡一動,這位皇后娘娘,對小孩子是真的有辦法。不是靠身份壓,不是靠糖果哄,就是那麼安安靜靜地等著,讓那些孩子自己選要不要信她。
寧珂牽著那個男童的手,把他從車上接下來,又對旁邊一個正在抹眼淚的小女孩招了招手,小女孩猶豫了一下,也走了過來牽住了寧珂另一隻手。
不到半個時辰,四十三個孩子全都安頓進了東所。
寧珂站在院子裡,看著太監們進進出出地搬行李、分房間,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從她身邊跑過,忽然停下來,仰頭看了她一眼,怯生生地說了一句蒙語——“姐姐,你真好看。”
寧珂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來。
“謝謝,你也很好看,你叫什麼名字?”
“琪琪格。”
“琪琪格。”寧珂蹲下身,替她把歪了的衣領理正,“好巧,我也是琪琪格呢。先去屋裡歇著,晚些有熱飯吃。”
小女孩點了點頭,跑開了。
寧珂站起身,望著滿院子漸漸安頓下來的孩子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第一步,總算穩穩當當地邁出去了。
頭幾日,孩子們多少有些水土不服。有的拉肚子,有的起了疹子,有的夜裡偷偷哭。寧珂讓太醫每日過來請脈,又吩咐小廚房熬了小米粥和紅糖姜水,每頓飯菜都以清淡為主。
到了第四日,大部分孩子都緩過來了。
那個五歲的男童——叫巴圖爾,蒙古名字的意思是‘勇士’——開始不哭了。吃飯的時候坐在桌角,捧著碗大口大口地喝粥,喝完了一碗又舉起空碗,眼巴巴地看著寧珂。
寧珂笑著又給他添了一碗。
巴圖爾接過去,埋頭繼續吃。
寧珂看著他,忽然想起上一批的那個薩仁——那個用紅頭繩系雪人的小姑娘,背完《三字經》回了蒙古,臨走時還說“等我背完《千字文》再來”,也不知道她現在在草原上過得如何。
收回思緒,又看了看滿院子跑來跑去的孩子們。琪琪格已經跟幾個年紀相仿的女孩混熟了,幾個人蹲在牆角,圍著一隻不知從哪兒跑來的橘貓,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要不要給它起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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