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裡,玄燁下旨:永行停止圈地,圈佔的民田民宅,一律退還。
這道旨意擱在任何一朝都是要吵翻天的,動的是旗人的口糧,斷的是權貴的財路,寧珂原以為至少要拉鋸個把月,結果旨意到了議政處,鰲拜頭一個站出來,躬身道:“皇上聖明。”
遏必隆跟著附議,蘇克薩哈也沒有反對。
順順當當,一天就過了。
寧珂坐在壽康宮,聽著雲德傳回的訊息,半天沒回過神:“就這麼……過了?”
“過了,聽乾清宮的人說,皇上自己都愣了一愣。”
寧珂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你說,鰲大人他……是不是被皇上抓了什麼小辮子?”
這話沒頭沒尾,如花自然聽不懂。
寧珂想不明白,便不想了,反正結果是好的:圈地停了,民田退了,玄燁開始御門聽政、自己批摺子,輔政大臣們退居佐理。那個在壽康宮門口整衣領的少年,終於成了真正坐龍椅的人。
七月裡,玄燁又下了一道旨:民間女子不許裹腳,已裹的放足。
旨意傳到壽康宮的時候,寧珂正在喝茶,聞言差點嗆著:“下旨禁裹腳?”
“是。”如花道,“皇上說,裹腳傷身,農家女子還要下地做活,纏了足連路都走不穩,不是治天下的道理。”
寧珂知道歷史上根本禁不住,男人自己利索剃了頭不想死,就拿女人開刀,“男降女不降”,直言裹腳是漢人最後的體面,讀書人拿它當氣節,百姓拿它當規矩,原本康熙三年和七年都禁過,結果都沒成,漢臣反對得厲害。
寧珂想,這一回怕也一樣,就算下旨,民間也是陽奉陰違,讀書人罵聲一片,最後不了了之。
她甚至都想好了,若是玄燁來問她,她定是支援玄燁,讓他慢慢來,先讓讀書人罵夠了再說。
結果,半個月後,京畿各州縣的回奏傳進宮裡,寧珂看完了,沉默了整整一盞茶的工夫。
民間歡欣鼓舞。
京畿的莊子先傳開:“太后娘娘和皇上都說了,不要裹腳。”
山東那邊的回話更直白:“太后娘娘的番薯救了俺們的命,皇上蠲免了俺們的稅,他們說不裹腳,那自然是不裹腳好。”
農家女人要下地,要紡紗,要餵豬,要趕集,裹了小腳,路都走不穩,誰家養得起?不裹腳,能幹活,能幹活就有飯吃,有飯吃,比什麼都強。
讀書人倒是急了,御史上摺子,說什麼“裹腳乃漢家氣節,天足之禁,恐傷風化”;有文人在茶館裡寫文章,從“女子無才便是德”一路說到“內宅不修,國將不國”,可這回,沒有人聽他們的。
京郊有個老婦人,兒子是個童生,在家讀書讀到二十歲,考了三年沒中,全靠她種地養活。
有人勸她給孫女裹腳,說“裹了腳才像大戶人家的小姐”,老太太當場啐了一口:“大戶人家的小姐不下地,俺家的小姐要下地!你們讀書人吃飽了撐的,自家媳婦裹了腳不能幹活,全靠老孃們養著,倒來教俺裹腳?”
這話傳進京裡,茶館裡的讀書人噎了半天,愣是沒人接得上話。
飯都吃不飽呢,誰來跟你玩氣節。
寧珂聽完這段,心裡又酸又痛快。
前世看史料,總覺得“男降女不降”賤得很,男人自己利索剃頭進朝廷升官發財,女人窩在後宅拿腳做文章,玩什麼氣節外包,速速跟著南明殉國展示氣節好吧。
不想死就拿一堆的藉口,什麼水太涼,什麼為了家族延續,什麼保留火種,一堆廢話結果恩科一開跑得比誰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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