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壽康宮需要寧珂決定的雜事忽然多了不少,乾清宮也好慈寧宮也好,誰也沒提科爾沁的信。
寧珂什麼都不知道,她照常備年禮,照常跟福臨唸叨:“阿布信上說,額吉的腿也總是疼,等開春回去,除了給阿布帶川貝,還得給額吉帶些膏藥,多少能緩解一點痛楚。再給額吉帶面大些的鏡子,小鏡子可以揣身上,大鏡子可以放在房間裡用,額吉年輕時也是草原上有名的美人,如今老了,更該照照鏡子。”
福臨聽著,強笑著應:“行行行,都帶上,到時候可以多住個十天半個月的。”
除夕家宴,寧珂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吉服,坐在太皇太后下首,該笑的時候笑,該舉杯的時候舉杯,滿殿的妃嬪都說太后娘娘氣色好。
寧珂對這些讚美全盤接受,氣色好就行,等開春去見了阿布和額吉,就能證明自己在宮裡是真的過得很好,沒有騙他們。
只是最近玄燁話比往常少,而且看她的眼神總躲閃。
她問“皇上怎麼了”,他只說“臘月裡政務忙,皇額娘別操心”;問福臨“玄燁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福臨收拾東西的手頓了一下,笑轉移話題:“你可別多心,皇上只是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心思深沉而已。”
寧珂信了。
正月初一夜裡,寧珂坐在燈下抄經。
她其實不信佛,一個穿過來的現代人,比誰都清楚沒有來世。
不過最近心裡總是平靜不下來,抄經總能靜一靜。
她抄完一卷經書,擱下筆,忽然想:阿布這會兒在做什麼?科爾沁的冬天冷,賬子裡炭夠不夠,會不會又咳得睡不著?額吉呢,她信上說,夜裡總夢見琪琪格小時候……想著想著,忽然沒來由地鼻子一酸。
正月初九,還沒等來開春,第二封喪報到了。
這回報喪的是貝勒府的老僕,一身重孝,風塵僕僕地跪在宮門外,科爾沁綽爾濟貝勒臘月二十九逝世,老僕大年初一冒雪啟程,快馬趕了十來天,懷裡揣著貝勒爺的遺言,還有娜仁託婭的信。
老僕先見了皇上,他跪在乾清宮,頭磕在地上,半天沒抬起來,把話說完了:貝勒爺在福晉走後,就吃不動東西,加上本就身體不好,臘月二十九,貝勒爺睡過去就沒再醒。
臨終前,貝勒爺讓人給格格捎話:“告訴琪琪格,阿布和額吉在科爾沁等她。讓她別難過,好好兒的。”
玄燁坐在御案後,聽完,很久沒有說話。
她額吉的喪報,他瞞了。可這一回,他瞞不下去,她阿布也沒了,雙親都走了,他若還瞞著,她這輩子,就連最後一程都趕不上,連哭都不知道該為誰哭。
更怕他瞞住了,以後她知道了會恨自己。
玄燁攥著老僕呈上來的信,站起來:“跟朕去壽康宮。”
玄燁去壽康宮的步子從未這麼沉重過,他走進壽康宮的時候,寧珂正把備好的年禮一件一件理進箱籠,大到鏡子,小到一包糖,都是開春要帶回科爾沁的。
她抬頭看見玄燁,先是一愣,玄燁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信,臉上的神色是她從未見過的鄭重,緊接著,沒來由的慌亂忽然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皇額娘。”玄燁的聲音很輕,“科爾沁……來人了。”
寧珂手裡的包裹從手中滑落,玻璃鏡掉在木匣裡,悶悶地響了一聲。
她沒哭,神情安靜,安靜得讓福臨心裡發慌。
玄燁把信遞給她,她接過來,沒看,只攥著,另一隻手拿過喪報,看了一遍。然後一動不動從日頭偏西坐到燈亮,又從燈亮坐到半夜。
福臨端了粥來,她說不餓;端了茶來,她說不渴,誰跟她說話,她都不應,只那麼坐著,像一座忽然被抽走了魂的泥胎。
整整一天,水米未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