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前一日,玄燁從吉林回來了。
大約是聽說了寧珂這幾日常出門,也沒多問,見寧珂還要出門便把保成摁在舊宮裡上功課,自己則笑吟吟地陪她走在盛京的街上,像尋常人家的兒子陪母親逛市集。
他給寧珂買餑餑、買皮子、買一串不知名的彩繩手鍊,把人當個稀罕物似的哄。
寧珂被他哄得直笑:“行了行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玄燁也不惱,只笑著看她。
那目光裡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寧珂沒留意,她正低頭看那串彩繩手鍊,想著回去送給塔娜,再給福臨捎塊皮子做褥子。
玥柔本是出門來給寧珂送一包自家醃的醬菜,昨日忘了給,今日特意繞到舊宮那邊的街上,想湊湊運氣,遠遠地,卻見寧珂被一個年輕男子陪著,正站在一個彩繩攤子前。
她腳步一頓,沒有上前。
她站在燈影裡看著,那年輕男子氣度不凡,眉眼間隱約與先帝有些相似,替寧珂挑彩繩時眉眼帶笑,看寧珂時,那目光亮得灼人。
她忽然愣住了,那樣的目光,她見過。
二十多年前,紫禁城的月色下,另一個人也是這樣看寧珂的。
那時候她不懂,以為那只是帝王對皇后的客氣;後來她懂了,可已經太遲。
如今,她又在另一個人的眼睛裡看見了同一樣東西,這個人,是那個人的兒子。
這家人兩代人的眼光,怎麼都落在同一個人身上。
玥柔站在燈影裡,看了很久,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把懷裡的醬菜抱緊了些,轉身走了。
那包醬菜最終還是託了人送去了皇莊,由吳良輔的乾兒子,新上任的吳管事吳難送到了寧珂手裡。
五月初,鑾駕回京。
塔娜長高了一截,撲過來喊“瑪嬤”,把寧珂撞了個趔趄。福臨站在廊下笑,接過她手裡堅持要自己拿的包袱,掂了掂:“娘娘這是把盛京的鋪子都搬回來了?”
“給你捎了塊皮子。”寧珂說,“做褥子,你老寒腿。”
福臨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聲音低低的:“娘娘出趟遠門,還記著奴才的老寒腿呢。”
寧珂“哼”了一聲,沒接話。
夜裡她坐在床邊泡腳,跟他說盛京的街市、實勝寺的香火、舊宮的雪,說那裡有座永福宮。
福臨給她擦腳的手頓了一下,半天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說:“那地方……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冬天冷,雪又大。”
寧珂說:“我就是想看看,你小時候住過的地方是什麼樣子的。”
福臨低著頭,寧珂看見他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張了張嘴,巷口那樁事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可話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她到底沒說。
說不上來是為什麼,大約她也是有私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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