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她再怎麼信福臨,心中都會留有餘地。
於是寧珂只揀能說的說,揀高興的說:“舊宮那邊,我都逛遍了,你小時候住過的地方,比我想的還要大。”
福臨喚來如花進殿把水端了出去,屋裡靜了好一會兒,福臨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娘娘想聽麼?奴才小時候的事。”
“想聽。”寧珂說。
福臨便說了。
說盛京的冬天是真冷,比京城冷得多,那種冷是鑽進骨頭縫裡的,炭盆燒得再旺,屋裡也暖不透。小時候住在永福宮,是五宮裡最小最偏的一座,冬夜裡北風嗚嗚地灌,額娘忙著幫大福晉,皇阿瑪……皇阿瑪政務繁忙,兒子又多,他排行靠後,一年到頭,見不著皇阿瑪幾面。
“有一回,”他說,聲音很輕,“皇阿瑪打永福宮門口過,我追出去喊‘皇阿瑪’。他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只說‘老九,好好唸書’,就走了。”他頓了頓,“那一聲‘老九’,我記了好些年,可惜,皇阿瑪這樣喊我,大概是因為根本不記得我叫什麼罷。”
寧珂的心,一點一點地揪起來。
他說,好在宮裡有姐姐們,大大小小一幫姑娘,見他凍得縮手縮腳,就把他攏到身邊,塞暖爐子給他,教他認字,哄他說“九弟乖,姐姐在呢”。小姐姐待他最好,他半夜睡不著,她就披著衣裳過來,陪他坐著,一句一句地給他講故事,直講到天矇矇亮。
“後來呢?”寧珂輕聲問。
“後來她遠嫁了。”福臨說,“嫁到蒙古去了,隔年冬天,說是人沒了,路上受了風寒,沒熬過去。”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很舊很舊的事,“那年我幾歲,記不大清了。只記得那一冬特別冷,再沒人給我講故事了。”
寧珂有些嘆息。
原來他六歲以前,在盛京那座小小的永福宮裡,也曾是個追著皇阿瑪喊、卻追不上,夜裡凍得睡不著、要靠著姐姐們哄的孩子。
她伸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
“……都過去了。”福臨反過來握住寧珂的手,聲音中是釋然,“如今說起這些,心裡早就不覺得苦了,大約是後來的日子太好,把從前的冷,一點一點都暖回來了。”
寧珂沒接話,只把自己的手往他掌心裡又縮了縮。
福臨低頭,看著自己掌中如玉般的手,輕輕笑了。他這半輩子,捱過許多冷,也受過許多暖,可沒有哪一回,像今晚這樣,讓他覺得從前那些冷,都值了。
入了秋,科爾沁的信來得比往年勤了些。
先是額吉的信,說阿布入秋後咳得厲害,腿腳也不大好了,大夫說怕是老病復發,還是要靜養;隔了半個月,又是阿布的口信,說額吉這些日子唸叨女兒,想得緊,夜裡睡不著,問太后娘娘能不能……回來看看。
寧珂攥著那封信,坐了一夜。
她想去,做夢都想去。
可太后出京不是尋常事,要安排儀仗、要稟明太皇太后、要玄燁點頭,一來一回少說也要一兩個月。
她提了一回,玄燁應了,說開春暖和了便陪她走一趟;太皇太后也說,如今天下太平,出趟遠門不妨事。
可寧珂心裡,總有一點說莫名的急切。
她說不清那急切從哪兒來,只能寫了一封厚厚的信,直言等開了春她會再去蒙古,到時候可以陪阿布額吉多住一段時間。
晚間,寧珂坐在窗前發呆。
“娘娘想家了?”福臨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邊。
“嗯。”寧珂沒有否認,“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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