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三週，沈知微覺得自己像是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
一個世界是書店。沒有別人的時候，顧深寒對她好得不像話。他會把熱可可的溫度控制得剛好，會在她打噴嚏時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會在她累的時候讓她靠在自己身上，一隻手翻書，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他會在她整理書架時從身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窩裡，不說話，只是抱著。他會在她下班時幫她收拾東西，把她的書包背在自己肩上，牽著她走出書店。
這些時候，沈知微覺得自己是被捧在手心裡的。
另一個世界是書店以外的地方。有別人的時候，他變成了另一個人。他會鬆開她的手，退到安全距離之外，變成那個“常來的客人”或者“同學”。在校園裡偶遇，他會點一下頭，然後快步走開，不給她說話的機會。在食堂裡碰見，他會坐到離她最遠的角落，全程不看她一眼。甚至有一次，她在教學樓走廊裡叫他的名字，他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表情冷淡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有事？”他問，聲音不大，但走廊裡的同學都聽見了。
沈知微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他落下的筆記本。她遞過去，說“你忘了這個”。他接過筆記本，說“謝謝”，然後轉身走了，全程沒有笑，沒有多餘的話，像是在完成一次與陌生人的交接。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撕開。不疼，但很空。
她知道他在怕什麼。他怕別人知道他們的關係之後，會用“傍大款”的眼光看她，怕那些閒言碎語捲土重來，怕她因為他而受傷。可她也知道，這不全是原因。還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恐懼——他怕承認了之後，就再也回不了頭了。他怕把自己完全交出去之後，會被辜負，會被拋棄，會變成他父親那樣的人。
她理解他。但理解不等於不受傷。
週三下午，沈知微在法援中心遇到了林予安。家暴案的重審定在了下個月，需要準備的材料比第一次更多——新的證據、新的證人證言、新的法律意見書。兩個人坐在會議室裡，攤開一桌子的檔案，一人負責整理證據鏈，一人負責起草代理詞。
“微微，這個時間線有問題。”林予安指著檔案上的一行字，“當事人說第一次被打是2019年3月，但醫院的記錄是2019年5月。中間差了兩個月。”
沈知微湊過去看，兩個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她低頭看檔案，沒有注意到林予安的耳尖微微泛紅。
“可能她記錯了。被家暴的人，時間觀念有時候會混亂。”沈知微在檔案上做了標記，“我們需要再跟她確認一下。”
“嗯。我明天給她打電話。”
兩個人繼續工作。會議室裡很安靜，只有翻紙的沙沙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空氣裡的灰塵照得閃閃發光。沈知微忽然想起春天的時候，她和顧深寒也是這樣並排坐著，他看書，她對賬，陽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那時候她覺得一切都會好起來。現在她不確定了。
“微微。”林予安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嗯？”
“你最近還好嗎？”
沈知微知道他在問什麼。不是“你身體好嗎”，不是“你工作忙嗎”，而是“你和顧深寒之間還好嗎”。她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還好。”
林予安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他只是點了點頭，說“那就好”，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檔案。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的筆在紙上停了幾秒，沒有寫字。
從法援中心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沈知微走在回書店的路上，梧桐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作響，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拿出手機，看見顧深寒的訊息——“今天書店提前關門了。你直接回宿舍吧。明天見。”
她盯著這條訊息，站了很久。他說“明天見”，沒有說“我想你”，沒有說“今天辛苦了嗎”，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他最近越來越這樣了——訊息越來越短，語氣越來越淡，像是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在慢慢降溫。
她回覆：“好。明天見。”
然後她把手機放回口袋，一個人走回了宿舍。
週五，顧深寒來書店的時候，帶了一盒草莓蛋糕。沈知微上週隨口說了一句“好久沒吃草莓蛋糕了”，他就記住了。他把蛋糕放在收銀臺上，開啟盒子，粉色的草莓奶油在陽光下泛著光。
“給你的。”他說。
沈知微看著那盒蛋糕，鼻子一酸。他記得她說過的話，他會給她帶她想要的東西，他會在沒有人的時候對她好得不像話。可為什麼她總覺得少了什麼？為什麼這些糖，吃在嘴裡是甜的，嚥下去之後卻覺得澀？
“謝謝。”她拿起叉子，挖了一口蛋糕放進嘴裡。甜的，奶油在舌尖融化，草莓的酸甜在口腔裡散開。好吃，真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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