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說分不清了，她仰著頭看他，路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發頂鍍了一圈暖融融的淡金色，那你現在有沒有分清一點？
顧深寒低頭看著她。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薄毛衣，領口有些寬，露出一截鎖骨。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有些亂，她沒去理，就那麼仰著臉等他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我沒有故意不告訴你那棟樓的事，他開口，聲音低低的，我今天上午才找到那個老住戶。他兒子在街道辦工作，輾轉聯絡了好幾次才同意跟我聊。我沒想瞞你。
我問的不是這個。沈知微說。
顧深寒垂下眼。他的睫毛在路燈下投出薄薄一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過了幾秒他抬起眼來看她，目光很深。
我昨晚又做噩夢了。他說。
什麼夢？
還是那個倉庫。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但後來你進來了。你站在門口問我那句話，問完之後你轉身走了，我追出去的時候外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水。很大一片水。我找不到你。
沈知微站在那裡。他說話的聲音很平靜，像在敘述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可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微微攥著，她看見了。
風又吹過來了，梧桐葉在頭頂沙沙響。
沈知微往前走了半步。距離近到她能聞到他外套上那種淡淡的木質香，混著地下室帶出來的鐵鏽味。她伸手捏了捏他攥著的那隻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把他緊握的指節慢慢掰開，把自己的手心貼進去。
他的掌心是溼的，不知道是汗還是什麼。
我沒走，她說，我就站在你面前。
顧深寒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他的睫毛顫了一下，沈知微感覺到他的手指慢慢收攏，把她扣進掌心裡。
地鐵站入口在不遠處的街角亮著白色的燈。他們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路燈下的飛蟲繞了好幾圈，久到遠處那戶人家炒菜的油煙味散盡了。然後顧深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我父親叫顧長林。
沈知微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你爸在報告裡提到的那條利益鏈，他繼續說，每個字都說得有些艱難，我父親可能參與過。我查了幾個月，越查越覺得他就是那條鏈上的一環。當年他被調走，不是主動申請的，是被人安排走的。
路燈在他們頭頂嗡嗡地亮著。沈知微感覺到自己的手心也在冒汗了，兩個人的掌縫裡全是潮溼的熱度。
那你查下去，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你查清楚了，告訴我。
顧深寒看著她。他的眼底有什麼東西碎了又合上了，像冰面被人踩了一下，裂紋向四周無聲地蔓延開，但表面還勉強保持著完整。
萬一查到最後——他開口。
那就等查到最後再說。沈知微打斷他。
她抽回手，轉身往地鐵站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他還站在那裡，路燈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左手空落落地垂著，像是還沒適應掌心突然變空的感覺。
顧深寒，她說，你筆記本最後面那頁寫的那個地方，我還沒去過。
他愣了一下。
等這些事完了，帶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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