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玉朝頭一次踏入庫房,只見內裡高櫥林立,落進窗柩的天光被櫃架所隔,透入無幾,室中略顯昏昧。藥材、金石與諸般雜件陳雜並處,諸氣混糅,衝得她不得不以袖掩鼻,嗆咳難忍。
玉祁有所察覺,步履未停,目光微動,淡聲問道:“發熱了?”
“七叔,這庫房平日皆由你打理麼?”她放緩腳步,左顧右盼,打量著架上的分類籤記。藥材歸藥材,金石歸金石,樁樁件件釐然不紊,一目瞭然,唯獨不見引火易燃與劇毒之物。
“頭幾回打理過,後來下人知曉物件方位後,我便數月才來一趟。”
“七叔,”她忽地駐足,望著前頭玉祁的背影道:“你可有話想問我?”
聞言,玉祁立住腳步,卻未曾回身,只是微微眯了眯眼。此時已是晌午,天光正盛,他抬手遮在額前:“你可有話要與我說?”
玉朝閉目,倚於櫃架之側,身形盡沒於昏暗中:“那便要看七叔欲聞何事了。”
“昨夜爐鼎炸裂是遭人做了手腳?”
“尚未能定。”
“可有懷疑之人?”
她腦中倏然閃過青杏的身影,口中卻道:“還未查明。”
“旁支可有牽涉?”
“暫未發現。”
“老祖是何態度?”
“不知。”
“可是硝石和硫磺?”
“不……”玉朝猛地睜開眼,滿是詫異望向玉祁:“七叔如何知曉?”
玉祁哂笑一聲,放下手,撫了撫掌心道:“醫道本同源,丹道亦相通,內外丹法其理一貫。早叫你修煉,偏不肯聽,如今可是後悔了?”
“我——”玉朝只覺一股鬱氣直衝天靈蓋,而後頹意潮生。此前猜測皆以兇手精通煉丹為據,若真如玉祁所言,則全盤盡謬。
她辨不清此時是何心緒,只覺鼻端微酸,一縷委屈悄然漫上心頭。她負氣席地而坐,低頭將臉深深埋在膝間。
她暗忖,自己何曾招誰惹誰?這“神仙”之名本非她所願,生在主家亦非她所願,煉丹更非她一心想學,樁樁件件,又有誰問過她心意?到頭來無端禍事偏生落到她身上,卻連幕後之人也無從知曉。
正自滿腹怨懟間,忽聽步履聲停在身側,一聲輕嘆傳來,隨即一隻溫熱的手掌撫上她頭頂。
是七叔。
“我方才之言,不過是要你知曉,取你性命於修行之人而言易如反掌,何須多此一舉弄炸丹鼎。只是——”他話鋒一轉道:“須借用丹鼎炸裂行事,反倒能佐證此人必為族中人。”
“我省得。”她口鼻皆被裙裾捂住,聲音悶沉沉的,一時竟猜不到神情。
“硝石與硫磺唯煉丹時方用得著,庫中調撥簿冊皆需經我之手。”玉祁抬手點了點腦袋,聞聲道:“這些七叔都替你記著呢。”
她沉默半晌,方才低聲問道:“七叔怎不覺我是嚇破了膽,在此疑神疑鬼?”
玉祁看著身前抱膝縮作一團的玉朝,小小的一團身影,恍惚間她呱呱墜地的模樣還似在昨日,一晃眼竟已十六載,當真歲月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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