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玉闕》章 六四:千里夢(上)(1)

作者:養豬小神仙·23天前

一個個斂了彩翼,露出斑駁枯褐的翅底,竟與年深日久的木牆顏色渾然一體,莫說遠觀,便是近前細看,稍不留神也要錯過去。

玉朝心頭驀地掠過一念——這許多蛺蝶斂翅蟄伏於此,倒像在暗中窺伺她一般。

此念甫生,自己先覺好笑:若真是靈物也罷了,區區凡蝶,彈丸大的頭腦,能記什麼事、成什麼氣候?

可笑意未消,昔年雜書中讀過的異聞軼事,卻一一浮上心來。古有善吹笛者能驅萬蛇,南疆更有控蠱之術——“蠱”字上蟲下皿,本就是豢養蟲豸而成。這些蝶兒,豈不正是蟲屬?

一念及此,竟覺脊背生寒。

常言道,人之氣亂則成妖,物之通靈則為精。族中藏書閣雖稱浩繁,又豈能窮盡天下異術?便是讀遍萬卷書,世間奧妙又哪裡載得盡?天地之大,瞬息萬變,總有典籍不載、聞所未聞之事。正應了莊子那句“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

她垂眸凝望著牆下蝶群,神思一晃,竟恍惚見那無數翅翼間,似藏著密密麻麻的眼,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心頭猛地一跳,驟然回神,定睛再看,蝶兒還是那些蝶兒,斂翅伏著,紋絲不動。

只是方才那股森然寒意太過真切,餘悸仍在心頭盤旋。

她倒不至於便認定這客棧是妖窟——若真是如此,以龍家的性子早便踏平了此地。可想起掌櫃說龍家常來落腳,裡頭的曲折,恐怕遠非她眼下能想明白的。

思忖片刻,她“砰”地合上窗扇,重新將木欄插得緊實,又裡外細細搜檢一遍,確證屋中再無半隻蝶影,才除下斗笠輕紗,解了斗篷掛在衣帽架上,又取過炭盆,引了炭火燃起。

諸事妥當,她滿意頷首,擼起袖口,指尖輕點腕間碧蛇的腦袋,軟聲道:“我先歇片刻,勞煩道友替我護法,醒來必有好酒好肉謝你。”

那孽畜閉著眼似在打盹,聽了也不睜眼,只吐了吐信子,算作應答。

玉朝瞧著有趣,忍不住又撫了撫它的頭頂,鱗片細潤涼滑,若不是個不通人性的孽畜,夏日裡倒真是個消暑的好物。也不多流連,收了手褪去外衫,才剛捱上床沿,便被冰得一縮,登時蜷成了一團。

這床榻怎的這般冷浸浸的?她不由念起山中寢院,地龍燒得暖烘烘的,莫說床褥,便是赤足踏在金磚地上,也覺暖意融融。

她打著哆嗦鑽進被中,將頸邊的被角掖得嚴嚴實實,恨不能連頭臉都埋進去。許是被中悶氣,腕間碧蛇動了動,順著她肩頭爬出被窩,盤在了枕畔。

過得片刻,炭盆暖意漸漸散開,被中也暖了起來。她眉頭舒展,心神一鬆,便沉沉睡了過去。

往日里和玉夕相較,她能自傲的事本就不多,睡覺從不做夢,勉強算一樁。可時至今日,她已然夢了數回,只怕是也要破了。

只是這夢做得好生古怪。

她只覺自己似被定在某處,動彈不得,四下裡漆黑如墨,無光也無聲。她想張口喚一聲,念頭才起,反倒先怔了怔,竟冒出個荒唐念頭:嘴,是什麼?

是啊,嘴是什麼東西?

她怎會平白生出這般念頭?

思來想去,搜腸刮肚也想不明白,反倒覺出幾分疲憊。

她想嘆口氣,又忽地茫然:嘆氣,又是什麼?

她只覺今日的自己好生糊塗,念頭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全是些陌生又古怪的話。連“聞”是什麼,都漸漸模糊了。正渾渾噩噩間,忽然觸到一絲暖意。

那暖意起初只是極淡一點,慢慢的便擴散開來。也不知過了多久,許是一瞬,許是良久,只覺周身都暖融融的。雖什麼都瞧不見,卻分明覺著周遭溫度在緩緩攀升。

她懵懵懂懂地想:這,大約就是太陽吧?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