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睡久了也總會醒,她便摸出個法子:醒了便攢著力氣哭,哭不多時便累得沉沉睡去。
就這般捱過一日又一日,單調寡淡,竟也磕磕絆絆地熬了過來。寒來暑往,也不知過了多少個輪迴。她的神識一年比一年清明,卻再找不回最初那種懵懂無憂的快活。
這日正懶懶曬著日頭,忽聽得一陣細碎聲響,不似驚雷那般震耳,倒像悶了許久的屋子忽然開了扇窗,聲響越來越近,跟著眼前便漏進一線光亮。
霎時間天地都亮了起來,她小小的神識驚得半晌沒敢動。滿眼都是紅的綠的、白的藍的,有會走的,有嗡嗡叫的,還有翩躚飛舞的……樣樣都新鮮,樣樣都有趣。
她只覺眼睛都不夠用,也不管人家聽不聽得見,嘰嘰喳喳在心裡對著萬物都說遍了話。這般新鮮勁兒持續了許久,直到她忽然發覺——日子和從前也沒什麼兩樣。
從前是自說自話,如今還是自說自話,半分回應也無。
心頭剛泛起一點澀意,便被繞著她翩躚起舞的蝶兒勾去了心神。
她認得它。往來的蝶兒那麼多,她偏能一眼認出這一隻。只因它日日都來,落在她花瓣上歇腳,輕輕振著翅,好似陪著她一般。這麼一想,那點澀意便散了,倒也不覺得孤單了。
歲月悠悠,她仍不知自己生得什麼模樣,只想著:既然蝶兒喜歡,她便要多多喝甘露,多多曬太陽,快快長大些,要一直開在這裡,日日等蝶兒來看她。
寒來暑往,在蝶兒的陪伴下,她識得了春雨、夏雷、秋霜、冬雪,辨得出它們各自的脾性。
它們從不應她,她也不覺失落——她有蝶兒便夠了。
又一年冬日降臨,她凍得瑟瑟發抖,可一想到蝶兒來年還會來,便又攢出幾分氣力,努力挺著枝椏。
她想:我這般堅韌,蝶兒定不會去旁的花那裡,定是隻喜歡我的。小小的心裡裝滿了歡喜,滿得快要溢位來,簡單純粹,竟似回到了最初懵懂無憂的時光。
這日,雪簌簌落著,雜著靴履踏雪的咯吱聲由遠及近。她懶得理會,冬日天寒,過往行人都是行色匆匆,誰肯多留半分。
“咦?”一道溫雅的男聲響起,腳步停在她跟前,帶著幾分訝異,“這般隆冬時節,怎會有一枝海棠開得正好?”
她聽不明白字句,卻直覺是在說自己,便悄悄展開了些花瓣,偷眼去瞧。
唔……天下人不都是兩眼一鼻一張嘴麼?
這人瞧著也沒什麼不同,大約……大約是生得齊整些?
她心裡也沒個準數,只因她本就不知“好看”是何模樣,只覺著這人面皮似雪一般白,眼瞳似墨一般黑。
她煞有介事地在心裡點了點頭,正想喚蝶兒說句悄悄話,忽見那人伸出手來——緊跟著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疼,比狂風撕扯枝椏還要痛上百倍。
她當即“哇”地哭了出來,哭得花瓣都蜷成了一團,蔫蔫地垂著。
那人瞧著有趣,伸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花瓣,指尖涼絲絲的,動作倒輕,笑道:“怎麼忽然蔫頭耷腦的?這般知情識趣,莫不是開了靈智?”
她哪裡聽得懂,只照著往日聽來的才子佳人鬥嘴的腔調,在心裡嘀嘀咕咕地罵。這些日子聽多了詩文唱和,雖不解其意,卻也知道你一言我一語的拌嘴,大抵便是罵人了。
那人自然聽不見,逗弄了幾下便覺無趣,捏著這枝海棠轉身往回走。走不多時,便見一隻彩蝶翩躚相隨,繞著花枝不肯離去。
他微微一怔,隨即朗聲笑道:“蝶戀花,花戀蝶,你既捨不得這朵海棠,便隨我一同回去罷。”
她依舊聽不懂話,卻一眼瞧見了那隻蝶兒。罵聲登時頓住,淚眼朦朧地眨了眨,忽然覺著身上的疼也輕了,恨意也散了。
她扭了扭花枝,往日里長在高處看人,倒頭一回離人這般近,要不要……仔細瞧瞧?
心念一轉,便學著往日聽過的大家閨秀模樣,矜持地斂了花瓣,垂首“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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