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歲月便如指間流沙,倏忽而過。零零碎碎的畫面一股腦兒攢進玉朝腦中,支離破碎湊不成幅。
可無一例外,全是那男子的屋舍光景。
以花的眼界視物,本就不甚分明,縱是開了些微靈智,也依舊懵懵懂懂。
只知那男子將她照料得極好,折枝插瓶不過幾日,枝椏竟慢慢生出根鬚,穩穩當當地在陶盆裡紮了家。每日里記掛的,除了汲水飲露,便是那隻蝶兒,與這位日日伴她的男子。
想來男子是位讀書相公,日日在案頭誦四書五經,閒時也翻些才子佳人的話本。
她聽得多了,靈智竟也一日比一日清明。
男子也愛對著她說話,絮絮叨叨說些日常,她每回都在心裡認認真真應答,縱然那人半分也聽不見,她卻覺得比往日孤守枝頭時,快活了何止百倍。
日子一久,那小小的花心裡,竟被填得滿滿當當。
她愛極了這般安穩歲月,雖則那灰撲撲的陶盆日漸狹小,已盛不下她舒展的根鬚;雖則屋內光景日日相似,遠不如屋外天地鮮活,四時風物也久未真切體味,可她都不在意。
她再不是孤伶伶一朵野地花了,如今也算得是有家有室的,只盼著快快長大,開得越發動人,才不辜負男子這般照料。
這一日,她正昏昏睡著。
近來也不知怎的,格外貪睡,一日倒有大半時辰懨懨的。
她嘀嘀咕咕同蝶兒說過,蝶兒也不答話,只如往日一般,輕輕振翅蹭一蹭她的花心,算作安撫。她也不知旁的花兒是否都這般,可見男子每日也要安寢,便覺睡覺原是頂好的事。
這一覺睡得格外沉,待悠悠醒轉,屋中空落落的,男子不在,連蝶兒也不見了蹤影。
她原也習慣了——男子向來日出便出門,日落方回;蝶兒待得悶了,也會飛去窗外散心。本沒放在心上,可望著望著,便覺屋中光影有些說不出的古怪。
她歪了歪花頭,暗自打量。這屋子有兩處窗,一扇在她身側,一扇臨著書案。她這邊明明日光明亮,書案那頭卻黑漆漆的,像被什麼東西罩住了。
她尋思著莫不是又有什麼新鮮玩意兒,那得記牢了,等蝶兒回來好同它顯擺。
神思飄著,不覺又打了個哈欠,眼角餘光忽地瞥見簷下垂著一樣物事,長長的,纏滿了細絲,倒像往日在院牆上見過的蛛網,密密層層裹著什麼,瞧著竟比男子的身形還大些。
她瞧了半晌,忍不住細聲細氣喚:“蝶兒……蝶兒你在哪兒?”
無人應聲。她忽然想起往日登門尋男子的人,都是這般連名帶姓地喊,便也學著腔調,怯生生喚道:“秋白……秋白?”
話音未落,屋中似是亮了幾分。
她努力扭著花枝望去,哪裡是書案那頭髮黑,分明是窗外立著個龐然大物,把日光都遮了。看那影子輪廓,竟有幾分像蝶兒,卻大得離譜。
她登時來了氣,挺著花莖,叉起腰,學著話本里綠林好漢的腔調,煞有介事道:“哪裡來的潑物,好大的膽子!竟敢擋你花爺爺的日頭!還不快些退去,仔細我告訴秋白,叫他好好收拾你!”
話音才落,便見窗外那影子慢慢移開了,屋內重又亮堂起來。
她歡呼一聲,只當是自己氣勢懾人,當真把那不知什麼東西唬走了,正洋洋得意,忽聽得“哐當”一聲巨響,緊閉的門扇被狂風猛地撞開,狠狠拍在牆上。
她嚇得驚呼一聲,趕緊閉緊了花瓣,死死攀著枝椏,生怕被狂風捲出去。也不知過了多久,風勢漸歇,她才敢悄悄探出頭。
睜眼便見蝶兒立在她跟前,她方要歡喜,卻又覺出幾分不對,呆呆問道:“蝶兒……你怎的變得這般大了?竟、竟和秋白一般高了。”
她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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