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笑如春雪初融、百花乍綻,直晃得掌櫃眼暈,只覺蓬蓽生輝。他抬手掩了掩,才定下神,聞言神色一動,訝然道:“生、生肉?”
玉朝笑意更深,抬腕露出盤著的碧蛇:“給它尋些吃食。”
那碧蛇正閉目養神,聞得提及自己,便睜了眼,尾巴輕輕一擺。天光之下,碧瑩瑩的鱗片流光溢彩,小巧精緻得如能工巧匠琢就的碧玉珍玩。
掌櫃卻嚇得往後一縮,暗道世人常說,蛇蟲越豔麗毒性越烈,瞧這姑娘生得菩薩模樣,竟也是個養毒物的狠角色。想起清晨討價還價的光景,反倒暗自慶幸——還好這位是個講理的。
玉朝也不解釋。行走江湖,總得有幾分依仗,才能教宵小之輩不敢輕犯。
掌櫃擦了擦額角冷汗,兩腿都有些發軟。心道撇開性命之憂,眼前這景緻倒真如畫一般,天仙似的姑娘,配著碧玉似的靈蛇,相映成趣,就是多看一眼都覺折壽。
定了定神才道:“生肉倒有,只是得勞煩姑娘移步後廚……”
話未說完,忽聽一道溫雅男聲自旁側響起:“依在下之見,姑娘還是喂熟肉的好。”
玉朝早辨出是林先生的聲音。夢裡不知朝夕相對了多少歲月,他說書的腔調、吟詩的語氣,早聽得耳朵都起了繭子,也虧那花靈懵懂痴頑,竟耐得住日日聽他講古。
先前倒不覺得,此刻定睛瞧去,才見他穿得甚是單薄,不過一件初秋的薄襖,露在外的脖頸、指尖膚色如常,半分畏寒的模樣也無,比不得七叔春衫披身的仙姿,卻也自有一派清逸。
林先生似未察覺她的打量,溫聲解釋道:“禽獸茹毛飲血,最易養出兇性。真等野性成了,姑娘日後怕是要受其害。”
那碧蛇聽他罵自己“禽獸”,登時支起上半身,對著數步外的林先生嘶嘶吐信,渾身鱗片都似繃緊了。
誰知林先生絲毫不懼,反倒含笑往前踱了兩步。這一靠近,碧蛇反倒渾身緊繃。玉朝只覺腕間皮肉被勒得微疼,低頭望去——不過數息對峙,那素來驕橫的孽畜,竟緩緩伏低了身子,隱隱有退讓之意。
她心頭巨震。這碧蛇最是欺軟怕惡,身為精怪,對氣機強弱又異常敏銳,這般低頭服軟,她還是頭一回見。腦中立時閃過夢裡那具懸在梁間的巨繭,暗道此人底細,只怕比她預想的深得多。
旁側掌櫃見了,心頭大石落地,暗贊林先生果真有本事,連這等冷血毒物都能鎮住,往後這客棧可就更安穩了。面上一鬆,忙打圓場道:“林先生、姑娘,二位要點什麼用度?”
玉朝還在沉吟,林先生已先開口:“揀幾樣精緻酒菜上來,都要熟的。今日我做東,請姑娘小酌幾杯。”
掌櫃喜笑顏開,連聲應著,正欲往後廚去,卻被玉朝叫住:“掌櫃的且慢。”
她望著林先生,笑意未達眼底,語聲不高,卻字字清晰:“常言道無功不受祿。我與先生不過萍水相逢,先生有話不妨直言,不然這頓飯,我是不敢吃的。”
掌櫃僵在原地,眼珠子在二人之間轉來轉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生尷尬。
林先生輕笑搖頭,細長指尖微動,手中摺扇“唰”地挽了個扇花,風雅至極,語氣仍不緊不慢:“林某本就是個說書的,見姑娘談吐不凡、見聞廣博,便想用一席酒菜,換幾段異聞故事。不知姑娘肯不肯賞臉?”
玉朝不信,似笑非笑:“只是這般?”
“只是這般。”
玉朝垂眸沉吟,林先生也不催促。
二人一左一右立在堂前,倒像兩尊門神堵著門。掌櫃本想催,轉念一想,這大半天也沒半個客人,這兩位反倒是今日的財神,便又閉了嘴,只在心裡默唸,求二位趕緊落座,別耗著了。
其實玉朝也未深思,不過是神思飄了片刻,回過神便舉步往空桌走去,邊走邊道:“我倒真有個故事,只怕先生聽了,未必喜歡。”
林先生聞言,對掌櫃遞了個眼色,輕聲道:“有勞掌櫃備菜。”掌櫃樂呵呵應了,扭著圓滾滾的身子往後廚去了。
林先生踱至玉朝對面坐下,先斟了一杯熱茶推過去。玉朝也不道謝,只端在手裡暖著指尖,緩緩開口:“昔年我在一本舊雜記裡,見過一則海棠開靈智的故事……”
她以“書中所載”為託,隱去“秋白”名姓,只將那男子喚作讀書相公,揀著夢中緊要處,款款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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