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玉闕》章 七七:青青如豆(中)(1)

作者:養豬小神仙·9天前

一席話罵得通體舒泰,玉朝抬手抄起桌上正盤著閉目養神的碧蛇,往袖中輕輕一籠,轉身便步出了客棧大堂,半分眼神也懶得。

她原打算先在鎮中盤桓幾日,摸清青家夫婦的脾性行止,再以玉朝的身份慢慢償還青杏的恩情。戶籍本也算不得大事,循例報備、再找掌櫃的打個掩護便罷了,偏生被林秋白這廝胡攪蠻纏,才落得這般光景。

思來想去,千錯萬錯都是這廝的錯。

若能時光倒轉,她定要給方才多嘴的自己一巴掌:好好一張嘴,留著吃飯不好麼,偏要接他的話頭,這下可好,惹得一身腥。

往日青杏甚少提及家中瑣事,她也未曾細問,如今毫無準備便冒了這名字去,再加上林秋白在旁虎視眈眈,這一趟青家之行,怕是兇多無吉。

況且,假冒戶籍之事一旦敗露,怕是人頭不保。

算來下山還不滿一日,先是險遭船艄夫婦謀財害命,又被這碧蛇孽畜咬了一口;好容易捱到青安鎮,存了點善念施捨乞兒,反倒被糟踐了一番;尋個客棧落腳吧,又撞進林秋白這號人物的是非裡。竟是連半刻清閒也無。

越想越覺焦灼,身後偏又傳來沓沓腳步聲,不緊不慢追了上來。她此刻尚未拿定章程,腳步反倒不敢快了,只抿著唇,在肚裡暗罵這晦氣玩意兒,當真陰魂不散。

若真是鬼便好了,她一簪子刺去保不準便魂飛魄散,倒也是幸事一樁。

果然,不多時林秋白便已行至身側,放緩了步子與她並肩而行,語氣裡帶著幾分詫異:“姑娘真生氣了?不過幾句閒話,何至於此?”

好一個“何至於此”,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爐火純青。左右街上並無相熟之人,索性破罐子破摔,斜眼瞥他:“林秋白,你賤不賤吶?”

林秋白萬沒料到她竟直白至此,先是一怔,隨即不覺失笑,搖著摺扇道:“姑娘既早知我名姓,方才在堂下,怎的一口一個‘林先生’叫得那般客氣?”

有些話一旦開了口,便沒了顧忌。玉朝冷笑一聲:“我正納悶呢,你我萍水相逢,堂下那麼多人,你好端端的偏盯著我不放作甚?”

他好似全然瞧不出她臉色難看,眉眼一彎,笑意溫溫:“且不說你我本就有緣,世間凡夫俗子,又如何能與姑娘相提並論?”

玉朝腳步驀地一頓,往旁側讓了兩步,語重心長道:“人貴在有自知之明。你若真有宋玉、衛玠之貌,我便認了。可以色侍人,終究不是長久之道。”

林秋白聞言一噎,神色微妙了片刻,反倒起了興致,挑眉問道:“怎的不提潘安、蘭陵王?偏說這兩位。”

“這兩位麼?運道尚可,不夠憋屈。”

玉朝說得一本正經,語罷便已暢快,腳步更是輕快了幾分,眉梢眼角都漾著點促狹的笑意,當真是境由心生,罵上幾句,連濁氣都散了。

這往後少不得日日要罵,神清氣爽方能長命百歲。

林秋白瞧著她這副孩子氣的模樣,啞然失笑,搖了搖頭,斂了笑意,正色道:“方才的話並非在下虛言奉承。姑娘當局者迷,不知自己在旁人眼中是何等光景,便如沉沉暗夜裡一點燭火,無心之人尚且移不開眼,何況有心之人?”

玉朝自是不信,冷哼一聲:“說來說去,還不是見色起意……”話才出口,忽地靈光一閃,猛地頓住。她沉默片刻,抬眼覷著他:“我有些好奇,尋常人在你眼裡,又是何種光景?”

“我麼?”林秋白執扇柄輕輕點了點額角,目光掃過街上零星幾個行人,“人各有別,然大抵分作兩類:一類晦暗無光;一類雖身浮微光,卻如螢火般微弱。可姑娘不同——”

他轉頭看向她,清秀的書生面上難得多了幾分慎重:“姑娘身上的光,甚是奪目,屬在下平生所見之最,偏又似那西山薄日,搖搖欲墜,轉瞬即沉。”

玉朝心頭猛地一縮,隨即又彎唇失笑,這番話說得似是而非,既可解作她壽元將盡、氣運衰微,也可拿來當作江湖術士唬人的套話,左右怎麼解讀都有理。

這般好口才,不去當個瞎子擺攤算命,當真委屈了。

林秋白大抵非人,倘若所言屬實,那碧蛇莫非也是因此尋上她?他們尚且如此,那這世間山精水怪、旁門左道,又有多少能看得見?

心底不覺浮起一層細密寒意。昔年在玄元山中,從未有人與她說過此事,七叔不曾提,老祖想來也是瞧不見的,否則她焉能安穩至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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