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玉闕》章 八二:肥肉(上)(1)

作者:養豬小神仙·21天前

待林秋白來桐花弄尋玉朝時,天色早黑透了。

他手中提一盞桑皮紙燈籠,欣長身影立在柴門外,平日不離手的摺扇收得齊整,別在腰間,竟真有幾分濁世佳公子的風致。

待青書送她出了屋門,玉朝深深吸了冷冽的空氣,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往日在玄元山,主家個個喜靜,便是她這般性子都被七叔稱作活似嘰嘰喳喳的山雀子,今日在青家待了這半日,才知什麼叫真正的聒噪。

人雖出了院門,那絮絮叨叨的話音還像蜂子似的在耳邊繞,鬧得人頭昏腦脹。她徐徐吐了口濁氣,神思這才稍稍清明瞭些。

想來是白日里那一唱一和圓得妥當,青家夫婦竟半句也沒盤問過往舊事,也不問她十年在山中過得如何,翻來覆去只打聽玉家仙府的光景。她一面暗自松心,一面又替青杏覺得憋屈——同是爹孃生養的,不過是個女兒身,待遇竟雲泥之別。

青家宅院裡外一般寒素。院牆內靠牆根闢了巴掌大一塊菜畦,種些青菜小蔥,聊補家用;院角支著半架舊竹匾,晾著幾張漁網和半乾的粗布衣褲,都是青大平日討生活的家當。

正屋共兩間,一明一暗,土坯牆,小青瓦,雖不至逢雨便漏,屋樑卻早被煙火燻得烏黑髮亮,積著年深日久的塵垢。

明間作堂屋,只一張舊方桌、兩條長凳,靠牆擺著一隻掉漆的木櫃,此外空空蕩蕩,連件像樣的擺設也無;暗間本是夫婦倆的臥房,不算寬綽卻也不至逼仄,自青杏走後,東頭那間極小的偏廂空了出來,老兩口便挪去偏廂住,把正屋暗間讓給了兒子,只盼他讀書上進,將來能改換門庭。

想來是從未盼過女兒回來,屋裡不僅無她住處,便是舊物也未有。那偏廂她只在外頭瞥了一眼,斗室狹小,堪堪放得下一床一桌,窗是舊木格,糊的窗紙薄脆,皺皺巴巴盡是年深日久的痕跡,屋裡終日昏昏暗暗,倒也勝在清淨,沒人打攪。

屋後也無院落,只窄窄一條空地,堆著些柴草和破筐爛簍。整座宅子低矮陳舊,從裡到外都透著股清寒潦倒之氣,連端給她的一碗茶,都是涼透了的。

她提著裙角快步往巷口走,青書忙跟在身後相送,到了林秋白跟前,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問好。

林秋白頷首回了,轉眸看向玉朝,溫聲道:“可用過晚膳了?”

玉朝還未及開口,青書先紅了臉,低頭歉然道:“爹孃見了姐姐歡喜,只顧著說話,倒忘了時辰,晚飯還沒張羅呢。”這少年眉眼與青杏倒有幾分相似,一身粗布短打,目光澄澈,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青澀靦腆,瞧著倒是個懂事知禮的孩子。

玉朝卻在暗地裡撇了撇嘴,腹誹何止是晚膳,連午膳都沒撈著一口。虧得白日林秋白請她吃了頓豐盛的,不然此刻肚子早該唱空城計了。

林秋白瞧著她腮幫子微鼓、藏著幾分氣悶的模樣,不覺莞爾,將手中燈籠遞過去:“替我舉著,等我改完門牌,便回客棧吃飯。”

她一聽吃飯,登時精神了幾分,乖乖接過燈籠高高舉著,眼睛亮晶晶的:“吃什麼?”

“回去便知,總不至於虧待你。”林秋白說著,自袖中取出早已備好的筆墨,就著牆角草葉上的夜露潤了潤筆尖,俯身便去改那門牌上的戶籍資訊。

玉朝想起午間那頓鹹香鮮辣的菜餚,大半都是葷腥,滋味著實不錯,登時眉眼彎彎,笑吟吟應了。

青書瞧著二人言談熟稔,不似剛相識,忍不住好奇問道:“姐姐,你與林先生……是何關係?”

有何關係?不過今日第一回見罷了。她心裡想著,可吃人嘴軟,總不好再說萍水相逢,便含糊笑道:“林先生是個好人。”

林秋白沒好氣地斜了她一眼,對青書笑道:“我與你姐姐一見如故,旁的倒沒什麼。小孩子家,別胡思亂想。”

青書哦了一聲,眼珠子卻還在二人身上轉來轉去,也不知在琢磨什麼。他不回去,玉朝也不催,只舉著燈籠,看林秋白一筆一畫在木牌上勾填。

桐花弄本就幽僻,夜深了連蟲鳴犬吠都聽不到,巷子狹長,好似風也長鞭莫及,四下靜得只剩三人淺淺的呼吸聲,格外清晰。

靜夜裡,玉朝忽然開口:“寫錯了,我生辰已過,如今是二十一歲。”

林秋白筆下一頓,隨即改了過來。青書卻滿臉詫異,睜大眼睛道:“姐姐竟識字麼?”

玉朝微怔。白日里他們從不曾問及這些,她自然也不會平白自矜賣弄。如今天下,尋常人家求溫飽尚且艱難,縱是家境稍裕的,也必縮衣節食,全供男兒讀書;再加“女子無才便是德”的俗訓刻入骨髓,她這般識字知書的,反倒成了異數。

她念及日後行事,有個識字的名頭反倒方便,便坦然頷首:“認得幾個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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