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朝心下暗道果然。這林秋白非但認得龍回瀾，口吻間那般熟稔，想來交情只怕匪淺，只不知他對龍家內裡情由，究竟知曉幾分。
她對龍回瀾的心境，原是極纏雜的：既有世仇敗露的惴惴，又有幾分自家先人造孽的歉疚，其間還雜著些莫名的好奇，與一絲說不分明的渺渺盼念。
她原想，二人本是永無交集的。他在俗世紅塵裡為命奔忙，於掙扎求生間化妖成形；她在山中用盡手段求登仙途，於百般不甘裡耗盡數載元壽。
論起根源，二人本是同氣而生，皆因地元神丹降世。可玉家那一道山門，便如天塹橫亙，便是她早知兩家宿怨，也不曾真正放在心上。這事說關她便關她，說不關便也不關，終究是至死不願相見的。
至於龍家，至多五十年便要煙消雲散，龍回瀾這一生，也斷不會知曉其中真相。
說來也奇，玉家“神仙”因地元神丹而起，龍家悲劇也因此而生。本當因此永隔，誰知兜兜轉轉，偏又因此相逢，真真是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可細究起來，真正堪憐的，還是她自己。
龍家子弟看似短壽化妖，實則也享了神丹的益處，有過自詡人間第一流、肆意張揚的少年時節。她呢？半分好處也沒沾著，反倒被老祖盯上，便是如尋常人那般壽終正寢，竟也成了奢望。
只是……她終究還是想見他一面。
求活也罷，死了也罷，好歹讓她親眼瞧瞧，這世間與她同境之人，究竟活成了什麼模樣。
正出神間，忽見林秋白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兩晃，咧嘴笑道：“怎麼怔忡了？你不是牡丹花麼？如今還未開春，便要思春了？莫怪我不提醒你，這惡犬素來張狂，只會招貓逗狗、惹是生非，便是真有花落在跟前，也是一腳踩碎了的。你啊，還是省些心思罷。”
玉朝耐著性子聽他說完，方才打了個輕嗝，慢悠悠道：“林先生這話極是。我這就回房把那思春的海棠花撕了，也好教它長些記性，免得改日被惡犬作踐了去。”
說罷起身便走，卻被林秋白一把拽住了衣袖。她回頭望去，笑吟吟道：“林先生還有何指教？”
林秋白繃著臉瞅了她半晌，方扯出一絲笑來：“明日想吃什麼？”
“吃肉。”
“可以。”林秋白語氣微帶試探，“那花……”
她嗤的一聲笑了，用力抽回手，揉著腕子道：“我的花我自會照管，不勞林先生費心。”說罷，徑自轉身往樓上去了。
林秋白望著她離去的背影，不覺有些頭疼，無奈地輕嘆一聲。便聽旁側遲疑著插進來一句：“林先生是……何時與青杏姑娘，這般要好了？”
他神色不變，抬眼望去，只見米爛抱著個木托盤，站在堂角，神色複雜地望著他。他正待開口解釋，白日里掌櫃的囑託忽又浮上心頭——秋白，待我百年之後，米爛這孩子少不得要託付你照看。
話到唇邊，忽又咽住，心底驀的泛起幾分悔意。早知今日這般纏手，當初便不該好奇她身上的因果，平白橫插這一腳。偏生玉朝又是個眥睚必報、心性極傲的脾性，一步踏錯，便步步皆錯，才鬧了這冒名青杏的事端。
若玉朝只是尋常女子，他倒也捨得舍了這張老臉，去周全一番；偏生她是個因果纏縛、命數早夭的主兒。
米爛不過一介凡俗少年，如何趟得動這汪渾水？便是此刻他把真相和盤托出，米爛也未必肯信，反倒要當他是棒打鴛鴦。這些小孩子家家的事，當真煩人。
事已至此，他索性抽出腰間摺扇，輕搖著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米爛你來得正好，你瞧我去追她，使得使不得？”
米爛猛地睜圓了眼，怔怔問道：“先生也……屬意青杏姑娘？”
他笑容不改，淡淡道：“自然。”心裡卻暗道：才怪。他又不是失心瘋了，何苦沾這命裡帶煞的麻煩？
米爛哪裡曉得他心中計較，只覺心如墜冰窖。可轉念想起二人並肩立著的模樣，反對的話，竟半個字也說不出口。
他攥緊了手中托盤，昔年林先生照拂他的光景，一幕幕都湧了上來。張了張嘴，祝福的話堵在喉間，半晌才澀聲道：“這事兒……終究還要看青杏姑娘自己的意思。”
林秋白見這話有隙，心頭暗喜。往日鎮上不少殷實人家託媒來問，都被他一一推了，倒不是自矜，只是玉朝瞧著便不是個眼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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