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摘下眼鏡，擦拭著鏡片上的霧氣，語氣重新恢復了慣有的深沉。
“我知道你想要立威，但漢東有漢東的規矩。水至清則無魚，把所有路都堵死，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程實舒服地把手臂張開，搭在臺階的溫潤理石邊緣，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嗤笑。
規則？是誰給你們定的這種可笑的條條框框？
程實坐首了身體，雙目如同獵豹般鎖定了衣衫盡溼的高育良。
“老師，在課堂上你教我們要追求絕高的公平和底線，到了省委大院，你反倒讓我去遵守你們那套虛偽的規則？我今天就是要按程式辦，把漢東這盤爛棋徹底掀翻。”
“趙立春馬上就要動動屁股去京城任虛職，整個省委的權力真空近在眼前。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都在盤算什麼？”
程實冷冷地看著他，字字誅心。
“陳岩石老不知恥，天天倚老賣老拿著紅機告御狀。他兒子陳海佔著反貪局長位置毫無能力，只會混吃等死搞山頭。”
“我不拿他們一家三口的遮羞布開刀，怎麼讓全漢東的老百姓看明白，省檢察院不再是少數人的私人領地？我要讓所有人知道，這漢東的天，該亮了。”
高育良呼吸微微一滯。
他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來撈政績的，他是一把從燕京扔下來的利刃，目的就是要切開漢東這塊腐肉。
“陳海的事情，省委可以尊重你的黨組意見。”
高育良揉了揉眉心，退了一步。
“當年讓你走西北，有大環境的原因，也有一些同志的私心。今天你回來成才了，我們就沒有理由再把彼此視作水火。你現在手握重權，更有驚人的財富，漢東沒人敢小瞧你。何必一定要爭個你死我活？”
聽到這句話，程實嘴角掛上了濃烈的譏弄，輕輕用手背拍了拍水面。水花飛濺，落在大理石臺階上。
“原來老師今天順從地坐進這種洗浴池裡，就是為了丟掉陳老他們一家，好保你那個漢大幫的高枕無憂？你真覺得丟出幾個陳系的棄子，就能換來太日期盼的平穩過渡？”
“您是不是覺得，只要放掉一個陳家，順便敲打幾個不知死活的老幹部，就能把我手裡的刀堵回去？您覺得祁同偉那種為達目的什麼手段都能使的狂徒，能頂住將來的暴雨？”
“祁同偉的工作有我的關注，你不要抓著過去的矛盾不放。”
高育良下意識往沙發深處躲了躲，他還在試圖保住自己的得意門生，保住漢大幫最核心的戰力。
“你在省檢站穩腳跟，以後的政法委班子裡，未嘗不能給你留一個關鍵位置。大家同在一個盤子裡，沒必要你死我活。”
一把椅子？
“老師，你想給我開空頭支票前，難道不想想你這大半輩子積累的功名利祿，能不能熬過今年秋天？”
“我不動手，自有更上層的新班子要把你們漢大幫連根拔掉。沙瑞金一旦落座，李達康那個最愛惜羽毛的政客，絕對會第一個跳出來反水切割。”
“趙家的大船就要沉了，你還在這裡跟我談什麼政法委的椅子？你以為自己還在棋局裡，其實你己經快要變成棄子了。”
高育良臉色狂變，他從程實極富穿透力的話語中，聽到了一個令人膽寒的警報訊號。
中樞下狠手的時間，也許遠比他和趙立春估計的還要迅速和激進。
沙瑞金這把劍，原來己經在半空中高高舉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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