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書記,關停幾百家商戶,砸掉上千人的飯碗,這叫細枝末節?”
程實目光轉向田國富,聲音冷厲。“沒有資料支撐,沒有賠償預案,腦門一拍就去拔釘子。這種做法毫無規矩可言。一旦激起民變,製造了群體性事件,誰來負這個歷史責任?是你田書記,還是易學習同志?”
田國富被噎得滿臉通紅,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沙瑞金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易學習。他雖然渴望快刀斬亂麻,但他畢竟是成熟的政治人物。
程實的這幾個問題,像刀子一樣切開了所謂的表面正義。他意識到,易學習這種人,或許是個清官,但做事缺乏嚴謹。
做工作先定結論再去套帽子,真要讓他去辦這麼複雜的案子,最後捅出來的婁子還得省委來兜底。對田國富的薦人眼光,沙瑞金心裡不禁打了大大的折扣。
被程實逼到牆角的易學習,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終於咬著牙吐出了實話。“程檢,我承認具體經濟資料我沒仔細盤過。但環保局的同志私下跟我交過底。月牙湖汙染指數真正爆表,也就是這兩年的事。高書記當年分管的時候,主湖區的資料其實沒那麼難看。後來趙家的惠龍集團違規在二期、三期填湖擴建,搞那些見不得光的排汙暗管,這才是致命傷。”
程實要的就是這句話。
他收起錄音筆,轉頭看向沙瑞金。“沙書記,事情現在很清楚了。高育良同志當年的審批,有當時的歷史背景和經濟考量。從現有資料看,真正的汙染責任在於後續資方的違規操作。把後來的行政管理失察強行包裝成前任的政治問題,這在法律程式上站不住腳。”
沙瑞金沉默不語,臉色晦暗不明。他知道程實這是在明著幫高育良做切割,而且是用最無懈可擊的方式。
“這美食城,拆,必須得拆。”
程實話鋒一轉,擲地有聲。“絕不能讓這種仗著特權排汙的毒瘤繼續吸老百姓的血。”
田國富趕緊接話。“對對對,必須拆除,展示我們省委的決心。”
“但不能亂拆。”
程實根本不看田國富,首接給出了操作方案。“沙書記,我建議責成呂州市委書記鄭明遠,立刻牽頭成立專項處置小組。第一步,依法進行資產評估和汙染定損。第二步,啟動公開聽證程式,把賬面放在陽光下。第三步,對那些手裡有合法手續的商戶,該賠償賠償,該安置安置。一切手續走完,最後一步,依法依規申請凍結趙家關聯企業的資產,用他們的錢來補這個環保窟窿。絕不能讓國家財政替趙瑞龍的貪婪買單。”
這套組合拳打下來,既表明了絕不姑息趙家的強硬態度,又用防範社會風險的理由,把行政干預的權力死死鎖在了程式裡。
田國富急了。“小程啊,你這顧慮太多了。又要聽證又要評估,這得拖到猴年馬月。對付這種惡霸資本,咱們就得雷霆手段,先強拆了再說,不能讓他們鑽了空子。咱們這是反腐攻堅,特事特辦嘛。”
程實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田書記,您這句特事特辦,如果讓媒體聽去,估計又要帶起一波節奏了。用違規的手段去糾正另一個違規,本質上就是破壞法治。省委如果帶頭搞這種不顧民生後果的雷霆手段,以後底下的基層幹部就敢打著反腐的旗號搞合法搶劫。”
程實轉過身,首視沙瑞金。“沙書記,關於湖上美食城的整改意見,我回京州後會形成詳盡的書面報告,抄送省委辦公廳備案存檔。至於呂州市委那邊敢不敢拋開程式搞強拆,那就看他們自己的膽量了。出了亂子,誰簽字誰負責。”
遊船在此刻剛好靠岸。
沙瑞金看著程實收好公文包的動作,眼底閃過一絲陰霾。
這小子滑不留手。每次想敲打他,這小子總能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堆合規條文,把省委的意志死死卡住。
“就先按程實同志的意見辦。”沙瑞金扔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下跳板,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回去的路上,程實坐在邁巴赫裡,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呂州街景,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剛才在船上看似掌控全域性,實則是走在懸崖邊上。稍有不慎,就會掉進田國富挖好的站隊陷阱裡。只有拿出絕對專業的資料和合規的安置程式,才能徹底堵死對方的嘴。
呂梁坐在副駕駛上,回頭看了一眼。“程檢,咱們這就回京州?”
“回。”
程實靠在真皮座椅上,閉目養神。“呂州這盤冷盤吃完了,該回去上大餐了。全省檢察干部年度大會的流程表出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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