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卻渾然不覺六耳的異常,只當這徒弟今日格外虛心受教。
他每講一段便要停下來問六耳可曾領悟,六耳便機械地點頭。
唐僧望了望天色,終於收了經卷,對六耳溫聲道:“悟空,眼下天色將晚,你那兩個師弟去化齋也不知去了何處,遲遲未歸。你且去尋尋他們。”
六耳聞言,眉頭猛地一跳。他辛辛苦苦在前頭開了一整日的路,方才又被按著聽了半日的經,飯沒吃上一口,水沒喝上一滴,滿肚子都是窩火。如今反倒要他去尋他們?
他脫口而出:“師父,八戒和沙僧自己跑出去快活,反倒要俺去尋他們?他們又不是三歲小孩,還能走丟了不成?要去也輪不到俺,讓他們自己回來便是。”
唐僧見他語氣忽然變得這般衝,微微一愣,眉頭輕輕皺起,卻仍耐著性子勸說:“悟空,為師知道你辛苦。只是你大師兄本領最大,腿腳最快,去尋他們不過是片刻工夫的事。八戒雖有力氣,卻生性懶散;悟淨雖老實,卻不善言辭。你若去尋他們,順便化了齋飯,咱們師徒四人用過齋後也好早歇。為師這般安排,也是為你兩個師弟著想。佛祖當年割肉喂鷹、捨身飼虎,你只需多走幾步路,又算得了什麼?”
六耳獼猴終於炸了,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俺路上替你開路、替你擋妖怪、替你化齋,你何時替俺想過累不累?如今那呆子和沙僧不過是出去尋些吃食,你便心疼成這樣,生怕他倆走丟了?你到底是如何當的這個師父?”
唐僧被他這般陣仗嚇得連連後退,面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悟空...你...你怎的...”
六耳已氣得渾身發抖,心中那股積壓多日的怨毒與暴戾終於沖垮了所有理智。
這唐僧日日在他耳邊唸叨那些沒用的大道理,把他當成三歲小兒般說教,他憑本事護他西行,到頭來連一句好話都換不來。
他越想越恨,竟下意識地伸手一推,那一推原本只是不想讓唐僧再靠近,可唐僧不過是一介凡夫俗子,哪裡受得住他一推之力?
只聽一聲悶響,唐僧便倒飛出去,重重摔倒在地。
便在此時,八戒提著一兜山果哼著小調轉過山道,正巧撞見這一幕。他手中的山果滾了一地,大步衝上前來,一把扶起倒在地上的唐僧,抬頭瞪著六耳,那雙平日裡懶散無神的豬眼中燃起了少有的怒火:“大師兄!你瘋了不成!怎的動手打人?!這可是師父!”
六耳這時才猛然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唐僧,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方才一時氣昏了頭,竟忘了自己如今的處境。這唐僧可是自己的“師父”,自己這一掌下去,之前的努力全白費了。
他連忙擺手,聲音中帶了幾分慌亂:“不...不是,俺不是故意的!是他日日唸經,念得俺心煩,俺不過是想讓他離遠些,誰知道他這般不經推...”
他說到一半便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知道這話說出來連自己都不信,可這些日子以來積攢的怨氣實在太多了,那枯燥的經文、那無休止的說教、那永遠吃不飽的齋飯、那處處低三下四的化緣,日積月累,才把他燒成了沖天大火。
八戒哪裡肯聽,將唐僧小心翼翼放在地上,抄起九齒釘耙便朝六耳撲來,口中怒罵道:“好個猴子!師父縱有千般不是,那也是師父!你敢打師父,俺老豬今日便替師父出這口惡氣!你莫要以為俺老豬怕了你,大不了被你一棒打死,也比看著師父被人打傷強!”
六耳心中又愧又怒,愧的是自己沒忍住,怒的是這呆子不知好歹。他正要將功補過去扶唐僧,卻被八戒不要命似的揮著釘耙死纏爛打,一時脫身不得,只得躲閃著八戒那劈頭蓋臉的釘耙,嘴裡連聲分辨:“呆子,你莫要胡攪蠻纏!俺真不是故意的!你先讓俺看看師父的傷勢!”
正在兩人一攻一避、糾纏不休之際,天邊忽有一道金光破空而來。那金光來勢極快,不過瞬息之間便落在山林之中,光芒散去露出一道瘦削矯健的身影,毛臉雷公嘴,火眼金睛,腰繫虎皮裙,手提一根碗口粗的金箍棒,正是真正的齊天大聖孫悟空。
悟空這些時日在珞珈山上與觀音訴苦,起初幾日他還憤憤不平,可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獨自坐在紫竹林邊望著西天方向,心裡卻漸漸不安起來。他想念那個嘮嘮叨叨的師父,想念那個偷懶耍滑的八戒,想念那個老實巴交的沙僧。
他嘴上說著不幹了,可一閉眼,滿腦子都是取經路上的種種。猶豫了數日,他終於還是忍不住思念,辭別了觀音,駕起筋斗雲往西趕了回來。誰知一回來便看到這一幕。
悟空眼中金芒一閃,火眼金睛掃過場中。只見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悟空”正被八戒追打著,而地上躺著的唐僧,顯然是受了不輕的傷。悟空雖有火眼金睛,可六耳獼猴的變化之術非同小可,饒是他看了又看,竟也看不出那“自己”的破綻。
但真假且不論,地上受傷的師父是實實在在的,八戒那憤怒也是實實在在的,而那個“自己”的慌亂眼神,是他這輩子都不曾有過的表情。
“何方妖孽!”悟空鬚髮皆張,朝六耳厲聲喝道,“敢變作俺老孫的模樣、傷俺老孫的師父?今日便是有十顆腦袋也不夠俺老孫摘的!”
六耳獼猴見真正的悟空驟然歸來,心中也是一凜,但隨即被他那句話中的“妖孽”二字激起了滿肚子的不服與怒火。
他最恨的便是這兩個字,憑什麼這猴子就是“齊天大聖”,自己便是“妖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