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夏天熱得邪乎,玉米稈長得比人還高,葉子被曬得打卷,卻依舊密不透風地把村裡的老路裹在中間。我那年十四歲,在大舅家待了整一週——他家蓋新房,我媽讓我來幫忙照看錶弟,可表弟黏人得緊,加上大舅家的煤油燈總冒黑煙,我天天盼著回家。出事那天傍晚,我跟大舅說想媽了,他正蹲在地基上和瓦匠算料,頭也沒抬就說:“再忍兩天,週末你爸來接你。”我噘著嘴沒吭聲,心裡已經盤算著要自己走。
大舅家在村西頭,我家在村東頭,中間隔了三里地的玉米地老路。平時白天走都覺得瘮人,玉米葉“沙沙”響得像有人在背後磨牙,更別說夜裡了。可那天晚上我鐵了心要走,趁大舅媽哄表弟睡著,大舅在堂屋跟瓦匠喝酒的功夫,我偷偷把換洗衣物塞進布包,踮著腳拉開木門——門軸“吱呀”一聲,在夜裡格外刺耳,我嚇得僵在原地,直到聽見堂屋傳來大舅的笑罵聲,才敢貓著腰溜出去。
月亮剛爬上來,掛在玉米地盡頭的老槐樹上,光淡淡的,把玉米稈的影子投在土路上,像一個個站著的人。我攥著布包的帶子,手心全是汗,腳步放得又輕又快。土路坑坑窪窪,硌得腳底板疼,可我不敢停——大舅要是發現我跑了,肯定要揍我。剛走進玉米地的拐角,突然一陣風颳過,玉米葉“嘩啦”一聲翻卷起來,拍在我臉上,帶著股青澀的潮氣,我嚇得差點叫出聲,趕緊捂住嘴,蹲在路邊往四周看。
四周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遠處稻田裡的蛙鳴。我定了定神,剛要起身,就聽見一個聲音——很低沉,帶著點喘,清晰地喊了聲我的名字:“小遠!”我渾身一震,猛地回頭,玉米地的影子重重疊疊,根本看不見人。“誰啊?”我對著黑暗喊了一聲,聲音發飄。沒人回應,只有玉米葉的“沙沙”聲更響了,像是有人在裡面走動,腳步踩在枯葉上,“咔嚓”“咔嚓”的。
我當時滿腦子都是村裡老人講的鬼故事——說這玉米地老路以前有個姑娘上吊死了,夜裡總有人聽見她喊名字,誰要是回頭就會被纏上。我嚇得魂都飛了,哪還敢細想,拎著布包就往家的方向瘋跑。玉米葉刮在臉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布包甩在腿上,裡面的搪瓷缸“哐當”響。跑著跑著,我聽見身後的腳步聲也快了起來,還有人在喊我的名字,一遍比一遍急:“小遠!別跑!等等我!”
那聲音追著我跑,像附骨的影子。我不敢回頭,只知道拼命往前衝,腳下一滑,摔在土路上,膝蓋磕出了血,布包也甩飛了。我顧不上疼,爬起來就繼續跑,眼淚混著汗水流進嘴裡,又苦又鹹。我看見遠處我家的燈光時,腿一軟,差點栽倒,連滾帶爬地衝到門口,使勁拍門:“爸!媽!開門!有鬼追我!”
門“吱呀”一聲開了,我媽舉著煤油燈站在門口,看見我渾身是泥、膝蓋流血的樣子,嚇得尖叫起來。我爸也從裡屋跑出來,手裡還攥著砍柴的菜刀。“咋了?咋了?”我爸把我拉進屋裡,關緊門,抵上木栓。我癱在地上,指著門外,話都說不利索:“玉米地……有東西喊我名字,還追我!”
我媽趕緊找了布條給我包紮膝蓋,我爸則提著菜刀守在門口,臉色鐵青。“是不是看錯了?夜裡黑燈瞎火的,別是野狗吧?”我媽揉著我的背,聲音也在抖。“不是野狗!是人喊我名字!跟人一樣的腳步聲!”我哭喊著說,“村裡老人說的,玉米地有吊死鬼!”這話一齣,我媽嚇得手裡的布條都掉了,我爸也皺起了眉,轉身去灶房又拿了把鐮刀,遞給我媽:“你守著門,我去看看。”
“別去!”我死死拉住我爸的胳膊,“它會追你的!”我爸猶豫了,這時門外突然傳來“砰砰”的敲門聲,還有人喊:“哥!嫂子!開門!是我!”我和爸媽都愣住了,那聲音很沙啞,帶著點疼,像是大舅的聲音。我爸舉著菜刀,小心翼翼地拉開門栓,探出頭去——月光下,大舅站在門口,渾身是泥,額頭上腫了個大包,褲腿破了個大口子,露出滲血的膝蓋,手裡還攥著我的布包。
“大舅?你咋這樣了?”我媽驚呼著扶住他,大舅一瘸一拐地走進屋,坐在板凳上,大口喘著氣,指著我說:“你這小兔崽子,跑啥啊!我喊你半天都不停!”我愣住了,看著大舅的樣子,突然反應過來——剛才追我的,根本不是什麼鬼,是大舅!
大舅喝了杯熱水,才慢慢說出原委。原來我走後沒多久,瓦匠就走了,大舅去廂房看我和表弟,發現我不在,布包也沒了,頓時急了——這玉米地老路晚上不安全,常有野狗出沒,還有人掉過溝裡。他沒顧上跟大舅媽說,抄起手電就往外跑,跑到村口看見我往玉米地方向走,趕緊回家騎摩托車追。“我怕開大燈晃著你眼,就沒開燈,想著追上喊你就行。”大舅揉著腫包,苦笑了一聲,“結果剛進玉米地拐角,對面過來個拉糞的車,我一慌,摩托車就鑽溝裡了。”
我和爸媽都驚呆了,我爸趕緊問:“沒傷著骨頭吧?”大舅擺擺手:“沒事,就是摔了下,爬起來想喊你,結果你聽見我聲音就瘋跑。我以為你被野狗攆了,急得一瘸一拐地追,喊你你也不停,直到看見你跑到家,我才鬆了口氣。”他把布包遞給我,“你的包掉路上了,我給你撿回來了。”我看著大舅滲血的膝蓋和額頭上的包,臉一下子紅了,愧疚得說不出話——我把救我的大舅當成了鬼,還害得他摔進溝裡。
“你這孩子,咋不跟我說一聲就走?”大舅點了根菸,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想家,本來打算明天就送你回去的。”我低著頭,小聲說:“我跟你說了,你沒答應。”大舅愣了一下,摸了摸我的頭:“是大舅不好,光顧著蓋房子,沒顧上你的感受。”我媽在一旁抹著眼淚:“都怪我,不該讓你去受累。也怪我們太迷信,聽見你說有鬼,就慌了神,還差點讓你爸去冒險。”
那天晚上,我爸陪著大舅去玉米地溝裡看摩托車——車摔得不輕,前輪都歪了,陷在泥裡,根本推不上來。大舅說:“明天再叫人來拉吧,今晚先這樣。”我跟著他們去看,月光下,那條溝很深,旁邊的玉米稈都被壓倒了,地上還有大舅摔下去的痕跡。我想起自己剛才瘋跑的樣子,心裡又愧疚又後怕——要是大舅摔得重,或者我跑的時候掉溝裡,後果不堪設想。
第二天一早,我爸叫了幾個鄰居,把摩托車從溝里拉了上來,送去修理鋪。大舅在我家歇了一天,我媽給他燉了雞湯,我則一直守在他旁邊,給她遞水擦汗。下午大舅媽帶著表弟來接他,表弟抱著我的胳膊說:“哥,你咋偷偷跑了?我醒了沒看見你,還哭了呢。”我摸了摸他的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信過村裡的鬼故事。大舅摔破的膝蓋和歪掉的摩托車,成了我最深刻的教訓——所謂的“吊死鬼”,不過是玉米葉的影子和自己的想象;所謂的“鬼追人”,不過是擔心我的親人。我想起那天晚上,我爸舉著菜刀、我媽攥著鐮刀守門的樣子,還有大舅摔進溝裡還拼命追我的身影,就覺得又好笑又愧疚。
後來我問大舅,當時摔進溝裡疼不疼,他笑著說:“疼啊,可一想到你這小兔崽子可能有危險,就忘了疼了。”我又問他,為什麼不直接開大燈,他說:“我怕大燈照你,你一慌更會跑錯路。”原來那些我以為的“詭異”,全是親人的牽掛;那些讓我恐懼的“未知”,全是自己的愚昧造成的。如果當時我能冷靜下來,回頭看一眼,或者停下腳步問一句,就不會有這場烏龍,大舅也不會受傷。
上了高中以後,我學了心理學,才知道自己當時是陷入了“確認偏誤”——因為聽過玉米地的鬼故事,所以把大舅的呼喊和腳步聲,都往“鬼”的方向聯想,越想越怕,最後徹底失控。而我爸媽的反應,也是因為長期受村裡迷信說法的影響,加上對我的擔心,才會做出拿菜刀守門的舉動。其實很多時候,所謂的“靈異事件”,不過是我們對未知的恐懼,加上已有的偏見,共同編織的謊言。
去年春節,我和大舅一起去玉米地老路走了走,路已經修成了水泥路,玉米地也改成了果園。大舅指著以前的溝邊說:“就在這兒摔的,現在想起來還疼。”我笑著說:“大舅,以後我再也不會跑了,聽見你聲音就回頭。”大舅拍了拍我的肩膀,眼裡滿是笑意。陽光照在果園裡,蘋果紅得透亮,再也沒有當年的陰森感——原來恐懼從來不是來自環境,而是來自內心的愚昧和慌亂。
現在每次跟朋友說起這件事,我都會笑著說:“我以前見過‘鬼’,後來發現是我大舅,還把他摔進了溝裡。”朋友們都會笑,可我知道,這個故事裡藏著最真實的道理:遇到奇怪的事,別先往迷信上靠,先冷靜,再核實;遇到危險的訊號,別隻顧著跑,回頭看看,可能身後不是鬼,是愛你的人。就像那片玉米地的月光,當年覺得陰冷,如今想起,卻滿是大舅追著我跑的溫暖影子——那才是人間最真實的“光”,比任何煤油燈都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