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安靜了一瞬。
岑燭微的筆懸在紙上。小跑堂一句話撞出叫人脊背發涼的想象。他屈指敲了敲谷星豆額頭:“先問全南巷的發病時辰。少一家,午飯少一張餅。”
谷星豆捂著額頭,卻沒真抱怨。他背起寬得誇張的藥箱,經過桑雲苓身邊時,被她拉住肩帶重新收緊。少年耳朵立刻紅了,嘴裡小聲唸叨“我自己會”,腳步卻輕快許多。
門外忽然傳來整齊的甲葉碰撞聲。
厲問劫帶著六名醫官屬司衛進院。他換了副新手套,袖口用銀扣紮緊,臉上不見半分昨夜令牌留下的陰影。
“嶽執令連夜扣押醫官屬三名病患,怎麼不送回司裡?”他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桌上的黑鐵令上,“還私自繪製城防圖。掌律院若問起來,我很難替你解釋。”
嶽裁月反手合上院門,將六名司衛擋在外面。她拿起黑鐵令,徑首抵到厲問劫眼前:“認得嗎?”
厲問劫隔著白手套接過,只掃了一眼:“三年前遺失的舊令。”
“昨夜從藥人身上搜出,封蠟是新的。”嶽裁月靠近半步,刀鞘隨動作頂住桌角,紅豆被震得輕輕滾動,“醫官屬的庫印,歸誰管?”
“歸我,也歸十二名庫吏。”厲問劫將令牌放回去,神情坦然,“劫病者能複製活人脈息,偷一枚令有什麼難?岑燭微就在這裡。嶽執令不問他,反來問我,怕是順序錯了。”
他一句話把懷疑推回岑燭微身上。院外司衛握緊兵器,病坊那邊也有人探頭張望。
岑燭微沒有辯。他把西井沉渣、藥人後頸針孔和城圖依次擺開:“厲醫官說這是瘟。那便勞你解釋,古疫為何每九息發一次脈?為何越靠近封死的舊藥倉,病人越重?又為何破壞井線的藥人,拿著醫官屬的令?”
“地動、巧合、栽贓。”厲問劫答得很快,白淨手指依次點過三件證物,“你想聽哪一個?”
岑燭微蘸墨在地圖中心落下一點:“我想開倉。”
那隻手停在地圖上。
停頓短得近乎沒有。厲問劫抬起眼時,仍帶著溫和笑意:“舊藥倉封存的是十五年前劫災遺物。強開會招來什麼,梅醫官比誰都清楚。”
他叫的不是梅掌櫃。
梅折生掩唇咳嗽,肩背在竹椅裡縮了一下。桑雲苓立刻扶住他,一手貼上後心,感到衣料底下那道舊傷正變得滾燙。
岑燭微捕捉到師父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他正要追問,梅折生先伸出腳,踢了踢門板下沿。
“圖畫得不錯。”老人用鞋尖點住舊藥倉,“可別以為把堵處挖開,城就能活。水堵久了,忽然通渠會沖垮河堤。氣堵久了,突然開脈,天上那位也會聽見。”
窗外恰好滾過一聲悶雷。
眾人抬頭。雲層低壓青禾城,雷光在厚雲背後遊了一圈便隱去。
梅折生伸手按住岑燭微的筆。他掌心冷,虎口舊繭卻磨得人發疼。
“看出病因,不等於治得起。”他盯著徒弟,目光嚴厲,“倉一開,城下那口氣湧出來,拿誰的命去接?”
岑燭微垂眼望著那隻手。地圖上的紅豆仍在細微震動,每隔九息,向舊藥倉滾近一點。
他抽出筆,在倉字外畫了一個圈。
青禾城的病脈越過水井與河道,全部匯向鎮劫司封存十五年的舊藥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