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未到,病坊外己經擺出二十張長案。
聞守衡要當眾複驗。
三處井水、五十六份病案與震動木牌分列長案,每件都由不同醫師保管。百姓雖被攔在兩丈外,仍擠滿長街與兩側窗牆。
“誰的結論都不算憑據,包括我的。”聞守衡站在長案中央,袖口卷得整齊。他舉起空白木牌,“核時辰,驗井水,聽地脈。每步由兩名醫師分開做,結果不同便重來。”
他沒有長篇解釋,話音落下便把木牌扣在案上。
梆聲從三處街區陸續傳來。
第七息,西井。
第八息,北牆。
第九息,東市。
二十隻淺碗同時泛起細紋,病坊患者隨之脈弱,片刻後又回升。第二輪、第三輪,次序如一。
聞守衡讓人打亂病案次序。醫師只看發病時辰,不看住處,結果標在木牌上。谷星豆抱著一摞木牌來回跑,鞋底在青石上拍得啪啪作響,跑到岑燭微身邊時差點絆倒。
岑燭微用左手抓住他藥箱揹帶,把人提穩。桑雲苓同時托住傾斜的木牌,手臂與岑燭微撞在一處,才沒讓記錄散落滿地。
“人重要還是牌重要?”岑燭微扶住她手肘,低聲問。
“記錄錯一塊,躺下的人更多。”桑雲苓把木牌理齊,確認編號未亂,“你扶星豆,我護牌,各有各的用。”
谷星豆重新背好藥箱,確認木牌一塊沒少,轉身又往下一張長案跑。
複驗持續兩個時辰。同屋之人可能相隔一日發病,素不相識的酒客與腳伕卻隨地下震動同時發冷。西井那條齊整傳播線僅出現一次,井中三味藥也不足以致人昏厥。
結果一塊塊掛上麻繩。
人群議論漸低。先前主張封坊焚屍的幾名醫師臉色難看,卻留在案邊。聞守衡做完收尾一輪,把兩種結論貼到病坊門上。
上行:古疫在人群間傳開。
下行:地下異常節律牽動全城氣血。
支援上行的證據只有西井一處,且藥物被人為添入。支援下行的證據來自三處井線、五十六份病案和西輪同刻複驗。
風吹得紙頁嘩啦作響。
聞守衡摘下腰間象徵城醫首席的青木牌,翻過來,以印面蘸墨,在下行重重一按。
“此前的瘟疫判斷,撤回。”他轉向司衛,眼下青黑,聲音清楚,“病不隨人傳。封坊、焚屍皆無醫理。誰要燒,先把聞某寫進同案。”
幾名醫師陸續上前落印。最先質問岑燭微的老醫師手還在抖,印卻按得很重。
圍觀百姓安靜一瞬,忽然有人哭出聲。那是個頭髮散亂的婦人,她丈夫被當成疫屍鎖在坊內一夜,木柴己經堆到牆外。她衝過警戒線,跪下便要給聞守衡磕頭。
聞守衡急忙側身避開,彎腰托住她胳膊。他不擅長安慰人,臉上的嚴整被這一跪撞得有些無措,只能把人往病坊方向推。
“去接他。”他清了清喉嚨,手掌在婦人肩頭停了片刻,“人還活著,別跪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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