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燭微把門口讓給家屬,轉到長案後檢視新送來的脈記。病坊雖己撤封,地下抽力尚在,暖藥托住的人隨時會再倒。
桑雲苓跟來,把他漏看的兩張病案塞回中間:“輕症在南,重症在北,省得抬床的人來回穿。續命線不夠,我先連最慢的七個。你若去查倉,至少留一句去處。”
她說著替他重新系緊藥箱扣帶,結釦壓在胸前,手背短暫貼上心口。掌下心跳比平日快,她抬眼等了片刻。
“會留。”岑燭微用左手蓋住她的手,答得比承諾藥效更謹慎,“不讓你從雷聲裡猜。”
有人在人群裡高喊岑燭微的名字。
第二聲跟著起來。
岑燭微聽見了,眉頭先皺。他從藥箱裡抽出一疊剛寫好的救治步驟,徑首塞進聞守衡懷裡。
聞守衡被紙頁撞得後退半步:“你做什麼?”
“把人分三類。尚能進食的溫脈,不強催靈力;昏迷的用藥線護住心口;跟地脈完全同拍的單獨記時辰。”岑燭微指著紙上三種墨色,“你的人多,也壓得住城中醫師。由你主持。”
聞守衡把那疊救治步驟抱穩,目光仍停在最上方的署名處:“今日贏的是你的判斷。”
“今日救的是病人。”岑燭微彎腰收起地上的紅豆,沒給他留客套的空隙,“我得去找病根。”
聞守衡忽然扯下最上面的紙:“暖心草寫得不對。病人胃氣也弱,藥量還得減。”
岑燭微抽出寫有藥量的紙頁,推到他手邊:“你驗。”
“自然要驗。”聞守衡哼了一聲,將剩餘紙頁收進木匣,轉身便叫醫師分組,“所有方子先試三人,不許因岑燭微寫了便整鍋煎。出了偏差,記在案首!”
方才高喊名字的百姓漸漸停下。有人沒聽懂兩人在爭什麼,只見聞先生開始救人,便自覺排隊取藥。
桑雲苓站在岑燭微身側,望著聞守衡忙碌的背影,眼裡有一絲笑:“你把第一場勝名送得乾淨。”
“他自己驗來的。”岑燭微撿起一粒紅豆,“肯當眾撤回誤判的人,站在對面麻煩,站在病人旁邊卻可靠。”
“那你呢?”她伸手替他拂去袖口沾著的紙屑,指腹順著卷邊壓了一遍,“站哪邊?”
岑燭微望向舊藥倉方向。屋脊層疊,那座封死十五年的倉庫藏在城西空街深處,外牆爬滿黑藤,看不見門。
掌心那粒紅豆被岑燭微按進地圖:“先站在還能活的人這邊。”
話剛落,街口的靈燈滅了。
第一盞,第二盞,一路向城西暗去。燈芯沒有風吹,也沒有油盡,火焰像被某張無形的嘴同時吸走。病坊內剛穩下來的脈搏驟然下沉,藥碗沿桌面輕顫,湯汁一圈圈潑出來。
聞守衡衝回病榻,手才按上患者脈門,臉色便變了:“地下那一下快了!”
八息。
又一下。
厲問劫不在長街。他的人也不知何時撤得乾乾淨淨。
岑燭微轉身望向城西。舊藥倉上空升起一縷極細的灰白霧氣,形似有人從地底抽出長長一口氣。霧氣觸上雲層,沉睡半日的雷光立刻亮了。
“他開了裡面的東西。”嶽裁月握住刀柄,目光追著那縷霧,“全城靈氣在往一處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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