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脈珠磕上木胸,桑雲苓腕間線結驟緊。她盯住陣中來人,低聲念出那個在各宗醫案上壓了幾十年的名字:“蒼沉燭。”
來人停在陣面中央,倉裡的木腥氣忽然淡了。
陣中僅是投影。蒼沉燭約西十歲,月白長袍衣襬繡有淺青根紋,眉眼和煦,鬢邊薄霜。袖口抬起,腕下浮出細長青痕,旋即沉沒。
岑燭微掃過那張溫和麵孔,注意力落到腕下青痕。
普通投影不顯經絡異動;對方送來的還包含一段真實身體聯絡。
岑燭微輕叩石槽。第九次木人脈響過後半息,青痕才亮,說明遠方血肉正在接收回聲。蒼沉燭將一段經絡接進舊倉,控陣之餘也暴露了破綻。
聞守衡讓谷星豆隨意敲出兩組長短不同的槽聲,倉中根紋即時響應,蒼沉燭腕痕均遲半息復現。嶽裁月換位又試一輪,結果相同:眼前只是隔陣投影,真身仍在萬生宗。
“嶽執令辛苦。”蒼沉燭向眾人頷首,“青禾城遭此禍事,萬生宗失察。事後我會向商掌律致歉。”
銀邊窄刀橫在陣光前,嶽裁月腳下換了半步,將桑雲苓與岑燭微遮進刀勢後方:“蒼宗主要致歉,先把陣關了。它每開一息,城裡便少一分靈氣。”
“病人氣弱,驟然拔針反會傷身。”蒼沉燭抬起右手,倉中根鬚隨他五指舒展,“這座陣從城脈取力,也替城民分擔天痕。毀了它,青禾城未必撐得到明日。”
谷星豆從藥箱後探頭:“拿了人家的米,再還米糠,也叫施粥?”
竹簡橫到少年胸前,聞守衡這次沒把人按回去,自己接上話:“城民脈息衰弱始於抽脈陣運轉。蒼宗主說它救城,可有病案?有複驗?有誰准許你們把萬人接進陣裡?”
蒼沉燭神色平和:“陣中一百七十三城,遇劫存活者比未入陣者多西成。諸位入山後,卷宗儘可查閱。”
聞守衡追問入陣與未入陣各有多少城、劫級是否相同、失去自我者算死算活。蒼沉燭只請他日後查卷,未給分母與判定口徑。聞守衡在“西成”旁畫下空圈,暫不採信。
一百七十三城。
聞守衡停筆,谷星豆抱緊木手。舊倉那些外城木牌由此連成跨越一百七十三城的陣網。
“修士爭靈,城池爭脈。各自求生,才會成批死去。”蒼沉燭掌心朝上,木牌同時泛亮,“萬生宗把命合在一處:一人傷,萬人分;一處靈竭,百城補。”
岑燭微聽著倉內漸趨一致的脈響,胸口發悶。
每具木人的遲疑都在消失。數百道快慢各異的脈搏被壓成一拍,師姐殘留的慢半息也越縮越窄。
桑雲苓把續命線纏過指節,以血肉勒住定脈珠原來的慢拍。
“合在一處之後,誰還是自己?”她微微仰頭,頰邊溼發己經半乾,腰側的血卻染透了青衣,“我師姐在哪兒?跟我一同查失情症的十六名醫修,又在哪兒?”
蒼沉燭看向她染血的衣側:“你傷得很重,先歸山療養。那些醫者都很平安。”
“讓他們自己回答。”桑雲苓把定脈珠舉到陣光前,玉內金線微弱掙動,“哪怕只說一個字。”
陣後沉默了片刻。
陣後水滴落入深潭,每一滴都與木人脈響重合。
蒼沉燭輕嘆:“他們的見識、醫術與生機己經進入大陣,每次救城皆有他們一份功勞。成為宗門的一部分,比無聲死去更有價值。”
桑雲苓手中的線猛然割破指腹。
血珠沿線滑向木人。岑燭微握住她的手截住血,她掌心發抖,目光始終鎖著蒼沉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