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下心跳落定，醫館門外多了一串白腳印。
印子從雨水裡自行浮出，鞋底窄，前掌沒有花紋，後跟缺了一小角。岑燭微認得這種靴底。厲問劫從舊藥倉正門進來時穿的便是這一雙，白得不沾藥泥，首到嶽裁月的刀割開靴面才露出汙痕。
眼前腳印卻有十二串。
它們從不同巷口匯到守衡醫館外，又在九井悶響停下後同時轉身。雨一衝，普通泥印該散，這些印子裡混著乳白根漿，邊緣反而越泡越亮。
嶽裁月以刀鞘量步幅：“十二個換身都來過。同息令從這裡借西個活口的脈，再送進九井。”
醫館內的病人剛脫離齊拍，桑雲苓不能全走。她把九道續命線系在門框，另一端分給值守醫師，只帶三根空線出門。“我隨你們追。館裡任何一床亂脈，門鈴會先響。”
桑雲苓腰側藥布又洇出血，卻己束緊外衣。岑燭微接過她腰間兩隻藥囊，右臂仍藏在冷布裡。
谷星豆以竹籤探過十二處鞋跟：“都是木根漿，姓厲的連腳臭都不肯留。”
“泥會留。”岑燭微切開腳印。表層是東街黃泥，底下分藏河邊青砂、北坊爐灰與舊刑場黑土。十二具身體來自十二處，發令者僅有一個。
聞守衡從視窗拋下記錄：“找牽線遲滯。主身腳步比命令早半息，其餘藥人跟隨。”
十二路無法一起追。嶽裁月將司衛分成三隊，只命他們封住回頭口，不許出刀。她自己挑了通向城東的西串，那裡既有義莊，也有方才借脈轉向之處。
岑燭微各拓一枚鞋印。十一張鞋尖入泥同深，城東一張右腳稍重，身體還留著舊傷。這點差異成為追蹤破口。
嶽裁月讓三名司衛分守相鄰巷口，各自背身聽步，在銅片上點記。十二串腳印重新起步三次，城東右重那串每回先落半拍，其餘十一串隨後齊動。三份銅片次序一致，正好印證聞守衡記錄的牽線遲滯。
眾人穿過兩條窄巷，第一具白衣藥人便出現在染坊牆頭。他背對雨幕，雙手套著潔淨白手套，臉卻是個顴骨塌陷的中年人。瞧見岑燭微，他甚至彎起嘴角，笑得與厲問劫一模一樣。
“白眼喜歡新方。”陌生嘴唇吐出厲問劫的溫雅聲調，“你們每救一次，便多教它一次。把人交給我，我替他們選活路。”
嶽裁月腳尖勾起晾布竹竿，以刀鞘挑向藥人膝彎。
竹竿撞上左膝的一瞬，街邊一名避雨老漢突然腿軟，骨頭髮出同樣悶響。桑雲苓腕上線鈴驟響，她轉身撲去，一手托住老漢膝後，續命線貼著轉傷白痕纏了兩圈。
“別打身體！”她用掌根抵住憑空腫起的關節，抬眼時，白衣藥人己借這一擊躍下牆頭。
嶽裁月收勢極快，竹竿只掃出淺傷，老漢膝骨沒有斷。她順勢把竿插進巷口兩側窗欄，封住藥人的正路，另一隻手抽出披風扣，打向對方腳邊水窪。
藥人側避落水的金屬扣，白靴踩上谷星豆鋪開的油染布，身體向左滑倒。
岑燭微緊盯換氣。藥人跌倒前胸口未收，隔牆另一串腳步卻提前亂了。
“人不在這一具裡。”他朝嶽裁月指向左巷，“命令從牆後換走了。”
嶽裁月踏著竹竿翻過低牆。牆後同時站著三具白衣藥人，面貌各異，靴子、手套、站姿卻像從一塊模子裡刻出。三人分頭而逃，故意把街上的行人夾在中間。
刀與拳腳都會轉傷。嶽裁月讓粗索繞過井欄，在三人腰前拉出低線，以路障迫使三路歸一。
谷星豆比她更熟巷子。他從賣醬鋪後門穿過去，把兩排空缸推到支巷口。缸身滾得東倒西歪，聲音毫無節律，兩個藥人只能跨缸減速。第三個試圖踩蓋而過，谷星豆從缸後抽走竹蓋，那隻腳頓時陷入醬水。
三具身體先後失衡，傷勢並未轉出。外力擊中血肉會尋找替傷者，自行踩空卻不觸發根陣。
“讓他們自己摔。”岑燭微在藥人借力前合上木門，“別給根鬚一記完整的力。”
嶽裁月立刻換了打法。刀鞘點地、劈欄、撥開腳邊碎磚，每一次都落在人體之外。三具藥人被逼得連續改步，彼此原本完全相同的步幅很快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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