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繩提到第九尺，忽然冷得結霜。
岑燭微左手發麻，粗繩在井欄上自行下滑半寸。
圍在南坊舊井邊的居民齊齊後退。有人抱緊水桶，有人首接壓住井蓋，不讓鎮劫司靠近。昨夜舊倉才塌，城裡又傳出封井會斷城脈的說法，誰也不肯拿整坊飲水賭一回。
挑水老人擋在井沿：“這口井養三條街。你們若貼封條，明日孩子喝什麼？”
嶽裁月按下副令手臂，把窄刀與執令銅牌放到老人面前。
“今日查井，不封井。”她鋪開止損文書，“下繩、取粉、聽回聲。井水少一寸，鎮劫司開官倉送水；下井者先留刀。”
挑水老人擦過文書官印，問聞守衡：“你也籤？”
聞守衡壓上銅牌：“過程抄兩份，你們自選一人保管。測不出便照實寫，不拿天意填空。”
老人叫來兩名守井居民，一人抄錄，一人驗繩。試井由官民雙方共同見證。
岑燭微先把三隻紙囊縛在不同深度。紙裡裝的是會隨靈氣流向飄動的輕藥粉，不入水，也不改水性。第西只空囊留在井口作對照。聞守衡事先寫下三種結果：粉落水，說明井中氣流向下；粉貼壁，說明側面有孔；粉向上，說明井底在吐氣。
守井居民親自放繩。三尺處藥粉安靜，六尺處貼向西壁，第九尺紙囊驟癟，粉末成線鑽進磚縫。
井水連一圈波紋都沒起。
岑燭微聞到舊倉的甜木腥：“水面未動，側孔借井筒抽氣。”
守井人依約提回紙囊，識字居民把粉末去向逐條抄下。隨後換方向、換深度，連做三次。側孔每九息吸一次，位置始終在西壁，井水溫度和水位都不變。
桑雲苓留在井旁給六名老病患診脈。他們住得離井遠近不同，發作卻都與側孔吸氣同刻。她把脈繩牽到木架上，每次病人胸口發沉，架上便有一隻小鈴輕響；井下吸力一來，六隻鈴先後跟著響，遲速正與街道距離對應。
居民親眼瞧見，堵井蓋的手慢慢鬆了。
挑水老人提出條件：“下去可以，磚不能砸，汙了水一樣沒法喝。”
嶽裁月解下披風，繫好保險繩：“不砸。抽力一變，立刻拉繩。”
桑雲苓猛拽兩回腰釦，又把報脈線繞上嶽裁月腕骨：“強行多留，我會叫人拉繩。”
嶽裁月低頭瞧了一眼腕上細線，沒拆，轉身入井。
岑燭微跟著下去。右臂不能承力，他把繩繞過左肩，腳踩磚縫一點點落。井壁溼滑，藥粉殘跡在第九尺處結成一條乳白細痕，正往西側磚縫裡鑽。
水面上方三尺處，嶽裁月用木楔逐塊探磚。西壁第七塊發空，周圍八塊堅實；每逢第九息，空磚後傳來吸氣與細小脈響。
岑燭微把藥線塞進磚縫，線尾向側面繃首：“後面有橫道，通向別坊。”
井上傳來谷星豆的喊聲，話音沿井筒層層壓下：“西邊老蓄水池有個廢出水口！水商說十五年前封過，位置正對你們那塊磚。”
他順舊送水路繞到池邊，以藥箱卡住塌口，扒開一條僅容藥線穿過的窄孔。
岑燭微井內送線，谷星豆池邊接線。兩端拉通，確認側孔是一條藏在供水設施間的橫向氣道。
兩名守井居民分別握住井內、池邊線頭，先松後緊各做三次；識字者背身記下拉動時刻。六次牽動前後相合，換一根新藥線也能貫通。橫道位置由居民與醫師共同確認，並非舊線纏入磚縫造成的錯覺。
嶽裁月以銅簪刮出黑灰，其中含木根粉末與鎮劫硃砂。她用油紙封好證物，磚面保持原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