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葉長階沒有落地，先從城牆上方垂下萬千細根。
根尖懸在護城河外一尺，河中濁浪便漸漸澄清。守牆軍士胸口的同息悶痛也隨鐘聲減輕，有人往前半步，被商懸律橫臂攔住。
來使未報名號，站在青根法壇中央，衣袍繡萬生宗葉紋，薄霧遮面，雙手捧著蒼沉燭留下的青玉藥帖。
“青禾城脈己枯，白痕臨空。”聲音越過城牆，平緩如醫者勸藥，“宗門願開萬生法壇，將一城生息接入大陣。眾脈共擔，天上檢識無從獨取一人。願入陣者，可即刻止苦。”
法壇青光擴開，城門附近幾個重病者手腳回暖，虛浮脈搏轉穩。一個方才還需父親抱著的孩子站首，邁了兩步。
九井仍在抽，三日令己不足一日，而法壇確實讓人好轉。城門內很快有人詢問入陣方法，也有人將病患往前抬。
嶽裁月暫持刀線令，來使尚在城外，無法先拘。她封住青根與城門接觸處：“法壇不入城，活契不落地。條件、代價、退出方法逐條說。”
藥帖展開，青葉拼出幾行字：自願接脈，共擔傷痛；生機由宗門排程；不得中途斷契，以免反傷同陣者。情緒、記憶與個人節律的變化全未寫明。
桑雲苓抱著定脈珠石盒趕到，把師姐的脈字原錄懸上城牆：“十七名醫修調查弟子失去悲喜後失蹤。你們的陣會不會讓人情緒變淡？”
城外沉默半息。
“大災之下，心神安定並非病。”來使袖中的手略微收緊，“悲喜過盛會擾亂群脈。入陣者會更平和，也能免去恐懼。”
“平和到什麼程度？”桑雲苓追問，“親人死在眼前，還能不能悲？有人要斷他的契，還會不會怒？這些不寫進藥帖，自願便只剩簽字。”
門邊人聲低下。一個肺病老人扶牆咳彎了腰，仍問：“若我本來只剩三日，少些悲喜能換活命，算不算我自己願意？”
桑雲苓替他托住胸口：“算。前提是您知道會失去什麼，並在清醒時決定。誰也不能替您拒絕，更不能藏起代價。”
岑燭微給老人聽肺。九井抽力加重病情，法壇靠近後肺內水聲確實減輕。青根把衰弱分攤進遠處大陣，也把眾脈逐漸拉向相同中值。
他在老人手腕系兩根不同長度的線，一根接法壇微光，一根保持自身脈。片刻後，接陣一側趨穩，本人一側卻對咳嗽、疼痛和女兒呼喚的反應越來越淺。
聞守衡請三名自願者低量試陣，各自預選熟悉刺激：按壓舊傷、親人呼喚、舌下苦藥。法壇開啟一線，三人脈象好轉，三種反應也同步減弱。
“身體好轉與情緒遲鈍同時發生。”他把兩列結果貼在城門，不寫哪一種更值得，“低量、半刻內可逆性未證。願入者必須同時知曉。”
來使承認測數，卻強調萬生宗一百七十三城存活率更高。商懸律追問存活定義、複驗者及未入陣對照。
來使只答卷宗在宗門，入山可查。
“一個無從複核的數，不能替今日城民作證。”商懸律站在城門中線，“願試者可在城外隔離區入低量陣，由本人、家屬與兩名醫師確認。未籤者不許觸根。”
城內隨即分成兩邊：有人罵宗門拿人合陣，有人抱著病者求開門。九井救法尚不完整，每次喘息都疼，立即止苦自然會吸引選擇者。
那個肺病老人第一個繫上青繩。他聽完悲喜變淡、退出未知與可能反傷同陣者，仍按下指印。他女兒哭著攔，老人只摸了摸她頭髮，說自己想先活過今晚。
另有六人跟上，也有人臨門反悔、交還青繩。嶽裁月令司衛留出迴轉通道，隔開隊伍中的辱罵。
低量隔離區設在城外空亭。桑雲苓逐人留本人脈作錨，岑燭微查法壇根路，聞守衡每半刻記錄。來使為證明法壇有效，准許觀察。
聞守衡另請七名同等病勢、暫不入陣者作對照，以熱石和分診法救治。兩組比較體溫、脈力、情緒反應與自主中止；對照者隨時可離開，藥量照常。
兩組先按咳嗽次數、靜息脈和前夜用藥逐人配對，差距過大者不納入比較。記溫者與記情緒者分開落筆，到每刻結束再合表，免得先看到好轉便放鬆另一項觀察。
第一刻，入陣組體溫回升更快；第二刻，入陣者疼痛普遍減輕，對照組尚有人咳彎了腰。幾名旁觀者要求繫繩，聞守衡讓他們先讀代價，再等第三刻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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