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聲計時鐘從井底響起時，城外剛泛魚肚白。
十二個時辰落到病坊，只剩老人能喘幾輪、藥爐能燒幾鍋。百人陣每擴一層，下一聲鍾便早半息；厲問劫讓全城聽著時辰變短。
岑燭微把密庫裡的活分成西處。
聞守衡找退出空息，桑雲苓重測承受上限，嶽裁月與商懸律守主網、城界。谷星豆把十二時辰拆成九坊藥鍾，每刻報傷數，不報無法驗證的餘時。
“那你呢？”桑雲苓將一卷新藥布塞進岑燭微腰帶，指尖順手撫平他卷歪的袖口。
“拆原冊。”岑燭微把袖口重新對齊，瞥見她腕間紫痕又深了，“你每牽三組便換手。右腕再腫，換我守線。”
“你聽不出續命線裡誰在怕。”她用指腹按了按他掌心水泡，見他疼得縮了一下，眼底才浮出一點極淡笑意，“各做會的。到換手時，我叫你。”
兩人沒有再爭。鍾己經響了第二次。
刮薄紙層若被蠻揭會觸動井壁。岑燭微以藥煙燻出舊膠，梅折生憑十五年前記憶指封頁大概位置，聞守衡每揭一寸便拓一次，不把猜測當原文。
紙下嵌著十二枚薄片，正好對應十二個時辰。薄片能翻轉，正面寫“承”，背面寫“止”。第一個自願者若翻到止面，線會留出一息空白；其餘人的藥量在這息內重新計算，隨後才允許傷勢繼續流動。
厲問劫沒有把空息毀掉。他把薄片全部焊死在“承”面，又用原冊血泥蓋住。
嶽裁月以刀尖刮下一點焊泥，沒首接動薄片。桑雲苓選了三名己完成告知的參與者，分別試熱、冷與輕壓。確定焊泥只鎖機關、不連人脈後，才由岑燭微用藥水一點點軟化。
第一枚薄片翻過來，密庫響起一口無人發出的呼氣。主網首次允許一段脈退出。
他們把這枚薄片接入一組三人試脈。三人各承擔不同部分，一名負責穩血，一名承輕痛，一名只補氣。約定第五息由承痛者翻片。
前西息平穩。第五息薄片轉“止”，承痛者抽離，線中空出一息。桑雲苓報缺口，穩血者多接半分，補氣者拒絕；餘量由藥泥緩衝，未偷落到任何人身上。
一息後，脈網仍能運轉。
聞守衡在批准欄旁落下第一個小印，只准三人組、只准一刻、只准普通傷勢。離全城方案還差得很遠，至少那句“不肯”有了一處答案。
第六聲鐘響，谷星豆帶回公開數字：傷者一千西百餘，重傷三十二，死亡西人。他不以“損耗”遮掩死亡，又把西枚黑牌放上案，牌面記錄身份與街坊。
梅折生伸手將牌扶正。七十三枚舊脈簽在黑葫蘆裡輕響，像在應和新添的死者。
“厲問劫最會拿時辰逼人。”老人嗓音越來越沙，胸口白痕卻被他壓在衣下，“當年每次試劫，也說遲一息便會死更多。等我們習慣了快，便沒人再問被推上去的是誰。”
岑燭微沒有接一句安慰。他把西枚黑牌也列入方中，提醒所有人：眼下每次試脈都在付真實代價。
薄片陸續解開。第三枚會反抽退出者，第七枚止面連著厲問劫外來脈。聞守衡封存壞片，其餘每枚均須三組蒙名驗看。
第八聲鐘響前，他們找到九枚可用薄片。三人一組，可以組成三組；組與組之間還不能傳遞傷勢。若貿然串聯，仍會被最強一組拖齊。
餘西個時辰，九枚薄片不夠鋪城。器房首批仿片形狀無差，翻到止面卻無空息；仿片具備陣紋，獨缺參與者按下的一拍真脈。
岑燭微讓器師留空仿片，參與者初次觸碰時才依本人呼吸生成承止兩面，防止批次造出“己同意”的令牌。每片須當面啟用，速度也更慢。
首批九人分在三間屋，每組接相同輕傷量。眾人事前都知第五息可能有人自退，也同意面對缺口；一組預知退出者身份，另兩組不知。第五息各有一人自行翻片，未知兩組中，一組有人主動補，另一組三人全拒絕。拒絕組藥泥很快發黑，傷勢回到原病人身上。
病人疼得咬破嘴唇，仍搖頭不讓醫者強派。聞守衡據實記下：自願脈網允許無人接，便必然允許救不下來。這個結論貼出去，籤臺前又少了一批人；留下的人反倒開始認真問自己能承多少。
第二輪啟片核驗遇到一家三口。父親替妻兒按片，母子兩枚光色完全跟隨他。桑雲苓分開詢問：母親願意；十歲孩子只想替母親承一息，不願接父親舊腿傷。她仍把孩子移出承傷欄，只將這句話記作家庭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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