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壁上的方子先亮了“去病”二字。
字映進九坊每口井。厲問劫省去陣紋，只留三條：強者多承，弱者少承；全城同息，傷不落一人；陣主統籌，不許私退。
末尾蓋著一枚白手套印。
分署外很快有人叫好。先跪下的是一名剛止血的腳伕，家中還有兩個發熱孩子；聽見“傷不落一人”，他如同抓住救命繩。隨後又有人問：只要能活，交一點脈有何要緊？
厲問劫借全城水井回答，仍用義莊初見時的溫雅聲線：“我來分。修為高者多承，體弱者少承。今夜後，無人再因一處刀傷獨死。”
話音落下，分署石階前那名呼吸急促的孩子忽然睜開眼。
孩子胸口哨聲消失，臉上泛起血色。婦人貼耳聽見心跳漸穩，眼淚隨即滾下。人群驟然翻騰，有人朝井口磕頭，有人催鎮劫司照方開陣。
岑燭微等婦人稍鬆手臂，才搭上孩子腕脈。肺口確有新生機托住，排除幻象和短時興奮。
岑燭微的指腹停在那道回暖的肺脈上，耳邊卻同時傳來三盞遠燈熄滅的脆響：“誰替他付了？”
婦人抬起淚溼的臉，神情先是茫然，繼而警惕地抱緊孩子。“我願意付。只要他活。”
“你腕上的傷沒有變。”岑燭微將她的手放回孩子背上，沒讓問話像審訊，“生機從別處來的。”
谷星豆撲到九色燈板前。南坊一燈轉青的同刻，北坊三燈轉紅，東坊一燈熄滅。回報隨即確認：北坊三名壯年修士氣血驟衰，東坊一名重傷藥人停脈。
停脈藥人無親屬在場，才從死籍改回活案兩日，病案上連一張清楚的臉也沒有。
桑雲苓跪到陣盤旁，接來藥人的生命線。線頭僅餘微溫，他本可恢復的生機己被抽入孩子肺裡。她把熄滅黑牌放到婦人面前，卻不說“你的孩子害死了他”。
“這份藥不是你開的。”她替驚惶婦人穩住孩子，聲音落得很輕，“你也不知道代價落在誰身上。該認這條命的，是隱瞞藥價、替所有人落方的人。”
井中厲問劫聽見了，語氣沒有一絲波動：“一名藥人換一個孩子。藥人舊傷滿身，本就難活；孩子尚有數十年。桑醫師若以為不值，可以把生機還回去。”
婦人身體一顫，手臂下意識擋在孩子胸前。
厲問劫先讓人得到，再逼人親手歸還；選擇沾血，陣主卻只宣佈數字。
嶽裁月站到井口前，刀鞘壓住白手套印。她沒有用刀毀方，己經吃過一刀傷滿街的代價。銀邊只遮住印記，不讓它繼續將強制令寫進副籍。
“死者沒有同意。”她望向井中黑脈，字音冷而清楚，“你拿一條命換另一條，連被拿的人都不問，算不得救。”
“執令者每日都在替人決定。”厲問劫借水聲回她，“封城時問過城外商隊麼？淨城令預備落下時，問過九坊每一戶麼？商掌律剛撤一紙裁定，便可決定數萬人活。為何我救人，要逐個點頭？”
門線外的商懸律沒有迴避。銀眼法器映著那張完整方子，冷光落在半邊臉上。“因為三日令有時限、有條件，也有人留下姓名承擔錯令。你的陣沒有退路，錯了只會換一具身體。”
井中笑聲很淺。“所以你們花了三日，仍要用我的網救人。”
這句話戳中了事實。密庫沒有人能假裝沒聽見。
岑燭微複查孩子，確認生機己融入肺脈，強抽只會再害孩子。他如實寫上燈板，再調三名壯年修士的平常脈錄逐息比對。
三名修士失去的氣血合起來不足以治肺，缺量來自死去藥人。“強者多承、弱者少承”只是門面：強者先抽，不足處再拿無人發聲的弱者補齊。
徵得三名修士同意後，岑燭微給他們服下藥性相近、餘香不同的桂辛、青姜、苦藤，以查截留。桑雲苓不給孩子添藥，只辨呼氣來路：肺中出現淡桂辛，青姜與苦藤卻繞入黑脈。
商懸律以銀眼追出十餘丈，三股藥氣在城外匯入右臂經絡。孩子所得只佔小部分，更多生機用於修補厲問劫的換身損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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