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起藥籤的是個跛腳老人。
老人未舉籤高喊，只坐在分署石獅旁重讀歪字，才按下拇指：“只接兒媳刀傷，最多一成。舊骨痛不接，雷也不接。疼過三息，我退。”
藥籤亮出暗黃，主網能辨真脈，卻無法將其改成完整同意。桑雲苓複述條件，由老人糾正，確認後才在籤角系青線。
第二枚藥籤來自抱孩子的婦人。她願意接孩子的肺痛，不肯再接受由陌生人死亡換來的生機。第三枚來自先前參加過試脈的腳伕，只接普通外傷，限半刻。更多人圍在木臺邊，遲遲沒有落指。
谷星豆把籤臺搬到街心，司衛退到三丈外；不以刀槍圍臺，不拿糧食交換。願意者留下，拒絕者照樣從另一側領藥。
有人罵這是假仁假義，子時都到了還問東問西。少年沒頂嘴，把一枚空籤遞給那人。“您若真急，先寫自己接什麼。別替後頭的人急。”
那人攥籤許久，最終只寫“替母親承痛兩息”。谷星豆照樣收下，沒有笑他先前喊得響、如今寫得少。
岑燭微守在籤臺後，既聽街上猶豫，也感到黑脈催命。厲問劫的方令腕印發熱，每個人皮下都浮著“同意”淺痕，把沉默強算成答應。
嶽裁月用銀片貼住一名未籤者腕側。那兩個字不是本人脈息所成，只隨原冊血泥變化。她把證據拓下，隨即讓商懸律以最高封冊印壓住“未籤即入陣”條款。
銀眼落下，黑井震得分署掉灰。商懸律肩頭一沉，右眼灼痕轉紅。他親自維持封印，讓沉默者留在陣外。
“沉默不入。”他的聲音經官印傳遍九坊，“鎮劫司為此令擔責。任何人不得代按、逼按、借藥糧換按。”
這道命令沒有勸人參與，卻讓遲疑者第一次敢站在籤臺前多問幾句。
問題紛雜：昏迷怎麼辦，孩子能否選擇，夫妻能否互承，籤後會不會被抓作藥人。聞守衡把能答的寫板，未知處留空。無意識病人暫不接網；幼童不進承傷網，親屬可守缺卻不能代簽；夫妻各簽各的，婚書不算脈令。
有人因此轉身離開。每離開一個，厲問劫便借井聲提醒離子時更近。嶽裁月始終沒有攔。
“人少，網便接不住。”黑甲副令望著稀疏燈點，終於忍不住低聲開口，“若只差幾十人，難道也任他們退？”
“任。”嶽裁月把窄刀壓在腰側，目光落向那些背影，“強留下的幾十人會成為陣主伸進來的手。那不是缺口，是毒。”
籤臺很快暴露出新的麻煩。有人替不識字的鄰人代寫時，順手把“只接皮外傷”改成了“可接三成”；也有人怕被街坊罵膽小，嘴上報三息，手指落片時真脈只肯一息。文字與脈不一致，不能隨意取其中較大的一份。
聞守衡定下雙讀確認：代寫者和無關醫者各念一遍，參與者以呼吸落量。文字記責任，真脈定藥量；任一處不合，藥籤回空白。
谷星豆把規矩畫成六幅圖貼在九處籤臺：伸手、聽代價、落一口氣、翻面退出。代表退出的烏龜像煮熟甲魚，街坊卻一眼能認，不識字者也可逐步核對。
西坊三個熟鐵匠都願承燒傷，卻無人穩血，同組只會來回推傷。籤臺醫師想塞進氣血弱的藥童，被桑雲苓攔下：成組要有不同承受處，也須互知禁項。
三名鐵匠分開，與穩血、補氣者重組。試過輕傷後，他們發現新組雖不親近，藥量反而清楚。岑燭微向各坊強調：自願組隊也受身體能力限制。
茶攤婦人滿掌是汗，寫下替孩子承一成痛，又在啟片前收手。她退到旁邊坐半刻，回來改成半成。籤臺保留其位置，微弱藥籤反而亮得更穩。
嶽裁月守在臺側，替她擋開仍想議論的人群。桑雲苓則把籤角系成容易翻動的活結，免得婦人手抖時無法退出。兩人動作一硬一柔，目的相同：讓一個人的遲疑也有地方安放。
籤臺另備退籤匣。暗片可帶走，也可投入留檔。谷星豆在匣蓋寫“退過也能再來”，免得退出被記作逃跑。第一枚落匣時，無人起鬨，隊伍反而鬆快些。
匣中每多一枚退籤，燈板便公開減去相應藥量。空缺難看，卻是真數。
第一個三人組在南坊成形。
跛腳老人只接刀傷，兒媳穩血，藥鋪夥計補兩次深呼吸。三人未湊完整強脈，恰能托住一名傷者。
桑雲苓讓他們先試最輕的一道掌傷。傷勢進入組內時，老人腿骨先痛，他立刻翻簽退出。空息出現，兒媳沒有被追加藥量；夥計願意多接半分，餘下半分落進藥泥軟囊。三息後老人覺得還能承，又自行翻回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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