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口井在岑燭微腳下沸了。
水面不見氣泡，提上來的木桶卻燙得握不住。桶底貼著一層乳白薄膜，隨九息一震收縮。嶽裁月以刀鞘挑起薄膜，界繩外醫棚中的三名病戶同時彎下腰，如被人從腹裡扯了一把。
“放回去。”岑燭微用木鉤托住桶沿，兩人一道把水送回井中。薄膜貼回水面，病戶的痛隨即退去。聞守衡記下意外反應，今日不再起膜。
這是圖上的第三處陣眼。井上的舊糧濟坊十年前修過地基，銅梁仍留醫官勘合。谷星豆擦開厚灰，印旁露出小字：替換承重釘九枚。
“又是九。”少年鼻尖沾著黑灰。下樑時，桑雲苓以左手接住他的寬藥箱，又替他抹去灰痕。
“手臂給我。”她的聲音不高，指尖己挑開少年右袖。
谷星豆皮膚下浮著一條淡根紋，從腕內延向肘彎。方才爬梁出力，根紋便跟著發熱。他臉色僵了一瞬，隨即把袖子往下扯：“不疼，別耽誤畫圖。”
“疼不疼由你說，能否繼續由醫師判斷。”桑雲苓左手扣住他腕脈，續命線繞了半圈，避開大網，“你昨日給第七坊送過九次藥，每次都碰過銅籤。舊根記住你了。”
岑燭微蹲到少年身前，以冰藥膏蓋住根紋。谷星豆嘴仍硬，手指卻揪緊藥箱揹帶。岑燭微省去空話，把一枚能自行鬆開的木扣交給他。
“若根紋往上過肘，拉開。”岑燭微帶著他的拇指試開木扣，又讓他自己合回去，“你會脫離眼下這組三息，桑雲苓能聽見。”
谷星豆試開兩遍木扣，肩膀才鬆下來。桑雲苓劃掉他的爬高差事，他改在案桌核圖：“第西處在南澡堂。快派人。”
一個時辰後，西隊回報匯齊。各處先封界撤人，再由兩名記錄者複測：鹽鋪閘板拖牌坊，糧濟坊加熱井水，南澡堂地磚鼓起，西哨牆中鐵件東移；現象各異，受力時辰都落在同一輪九拍內。
第六處回報抵達時，城南守軍抬來一具白袍屍身。死者面部被雷火燒壞，左手戴白手套，胸口嵌著地方醫官令。追索隊以為截到了厲問劫。
嶽裁月壓下結案文書。她割開屍體袖口，皮下布著與舊替身相同的換身根紋。聞守衡查見胃囊僅餘清水，舌根與經絡也無長期服用替劫藥的沉垢。脈玉貼近屍身右臂毫無變化；移到舊閘活根旁，深處雜拍隨即恢復。
“這具不是主身。”追索司衛指著與存檔暗記相合的醫官令，“令是真的，脈紋也是真的。”
“厲問劫換過太多身體，外貌、令牌和脈紋都能搬。”聞守衡把三項分別記入“可偽造”一欄，“以後再問哪具是真身，問不出有用答案。”
谷星豆抱緊藥箱，忍不住插話：“總不能連一個真厲問劫都沒有。那咱們追什麼？”
岑燭微用針挑開屍體右臂根紋。冷血中的根鬚不隨青禾收縮；破手套裡的黑血每逢城基受力，都會加快。
“追眼下承擔主心節律的載身。”他把兩份血跡並排擺開，“這組差異只能排除屍體。他若再換，牽引也許會轉移，沿途還得複驗。”
換身術使“真身”脫離出生時的血肉。依現有舊案，厲問劫發令、受傷仍須借載身落腳；能否同時控制多具，案卷尚無證據。
嶽裁月命司衛按身份待查的藥人收殮。桑雲苓留下待查木牌，隨後繼續檢查谷星豆手臂。
這具棄身堵住了憑臉追人的錯路。
聞守衡將井溫、牆裂、病戶發作和銅籤亮滅分成西欄，每處都須雙人複測。他還親自把溫尺插進井裡，衣袖被熱汽蒸溼也不省一步。
岑燭微拼起九張小圖，圖邊各放一盒同點封存根屑。陣眼埋設相隔十五年至三年，外殼隨工程變化，內里根須同源。黑血匣逐盒靠近時，脈玉向相應方位輕震。
“最早一枚在第九密庫，最晚一枚在舊閘。”聞守衡用筆桿連起年份，“厲問劫不是等主網建成才動手。他從接管舊試驗那年起，就在給整座城打釘。”
九處工程的用料彼此補足。早年銅片耐雷卻易裂，中期加入乳白根，近三年又添與鎮城器具咬合的眼槽。十五年前的厲問劫尚未掌握最終方子；他借歷次修繕反覆改動，緩慢變化避開了日常察看。
“打釘也要有去處。”嶽裁月的刀鞘壓在城東荒道，“根力都往東。那裡有什麼？”
谷星豆翻出商隊舊冊。東門外三十里是荒溝，再前方是十年前因傷及兩村而封的照劫臺；荒道往後依次經過三座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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