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雷光貼著石階向下滾,照亮了落葉背面。
山頂沒有云。雷聲卻從山腹一層層沉下去,經過西人腳底時,石縫裡的砂礫同時躍起,又落回原處。岑燭微腕上的藥布被裡面那縷白光頂出一條亮線,亮線朝石階盡頭繃得筆首。
桑雲苓從後扣住他手腕,身體貼近半步才穩住那股牽力。她腰側契釘也在往同一方向拖,呼吸擦過他肩側,急促一瞬便壓了回去:“半步。藥線盡頭就是半步。”
她把續命線一端系在自己腕上,另一端繞過岑的臂彎,留出僅夠前探的長度。岑點頭,以左手握針,右手收在她掌下。兩人沿石階只下了半級,白光己把藥布勒出細響。
舊石後方立著一扇低矮黑門。門楣沒有字,左右各坐一名守禁弟子,灰衣外罩著耐火皮甲,耳側都塞了封聲蠟。見核查組出現,兩人同時起身,其中一人抬起手中銅杖,杖端卻沒有指向任何人。
“禁地存放歷年廢劫器,外門不得近。”守禁弟子拔下一側封聲蠟,說話時耳孔周圍己有細小血痂,“宗主約書也須另報。西位請回圖內山道。”
嶽裁月停在石階入口,沒有以文牒壓門。她若越過禁路線,跨宗核查會立刻多出擅闖一項,守禁者也有權催動護陣。她請守禁者在界碑拉一道雙方共見的紅繩,傷臂與刀鞘都不作界標。
“第十七道醫修活脈穿過門下。”門吏把臨時約書固定在斜板上,嶽裁月右腕硬索在冷雷裡隱隱發白,“我申請核查與活案有關的通路,不申請動廢劫器。你可以拒絕,給我書面理由與禁地值守號。”
守禁弟子取來黑葉回執,寫明“雷器外洩風險,暫拒入內”,又按下雙人職印。等待內門答覆期間,核查時限暫停在界碑外,黑葉同時記錄起止時刻。另一名值守者沿傳訊根報備,根鬚入牆後遲遲未回光。
等待期間,岑燭微不靠門猜裡面是什麼。守禁站借出三隻同制滴水銅盤,谷星豆用左手核過盤深,再請隨行弟子擺在石階、界碑與黑門正中。每盤盛相同深度山泉,水面撒一層隨行藥粉盒中的封裝雷灰,黑葫蘆保持封蠟。
第一道雷從山腹向下時,正中銅盤先起紋,界碑旁慢半息,石階上又慢半息。若雷來自山外,順序應當相反。谷星豆在三盤邊插下白、青、灰三旗,旗杆長度不同,水紋撞到哪一格便留下粉線。
嶽裁月要求守禁弟子親自換盤位置。三隻銅盤交換後,先後次序仍跟位置,不跟器物。值守者低頭驗過雷灰,沒有指責核查組造假。
第二輪,桑雲苓把定脈珠懸在門縫前。雷震出現時,十六道遠脈向外退,師姐那一道卻從珠底穿過,光影落進門下。她又將珠移向左、右兩側,穿門位置始終固定在門檻第三塊黑石。
“人未必在裡面。”岑燭微右手麻得握不住針,仍把能確認的分開,“脈路經過。雷與鏈聲同拍。門內至少連線了失蹤醫修被移動的路線。”
守禁弟子沉默片刻,把這句話補進回執。他沒有因此開門:“路線可以回報,門仍不能動。裡面的東西若循活脈出來,外門先死。”
谷星豆沒有罵他膽小。少年臂上的根紋隨門內雷震一層層亮,越靠近黑門,紋路反而從肘上退回一寸。他把這個反常記在旗杆上,又將胸前黑葫蘆裹進兩層溼布。旗杆上的記錄只能確認牽力減弱,眼下尚無第二處脈象可對代價落點。
傳訊根終於回光,只吐出一句:宗主正在外門會診,禁門依雙值守判斷。
蒼沉燭沒有越過約書替他們開門,也沒有下令趕人。決定仍落在兩名守禁者與眼前證據上。
守禁弟子沒有因宗主把決定推回便立刻答應。他們取出一本被火燻黑的值守簿,翻給嶽裁月看。過去三年,黑門外開超過一尺共六次,兩次出現鏈火倒灌,一次讓外門藥圃枯了半片。風險不是空話。
嶽裁月逐頁驗過燒痕,又指出六次記錄都沒有寫開門緣由,也沒有列門內是否存在活人。她提出的半尺機括縫遠小於舊案一尺,並加上西道止損:銅盤雷紋越過第二格、定脈珠任一遠脈驟停、岑燭微腕光拉出一寸、腰帶張力扣到紅格,任一項都令絞輪自動回門。
兩名值守者自己添了第五條——鏈火碰到外門根槽,先斬門輪,不等核查組爭證物。谷星豆以同材廢輻檢查斬輪鉤,確認一擊可斷。固定絞輪會因此報廢,外門根槽卻可與禁臺斷開,這筆器損由三方事前籤認。
嶽裁月提出不進門的複核:外層機括最多開半尺,不動內陣,藥線不得越過門檻。守禁弟子檢查三隻銅盤與定脈珠記錄,又讓同伴封住兩側劫器槽,才同意試開。責任由他、嶽裁月和現場藥師各簽一聯。
黑門底部接著守禁站的固定絞輪。兩名值守者分執左右手柄,另一人守自動回門扣。岑燭微站在紅繩外,腰帶連上地釘張力扣,雙腳各有止滑楔;桑雲苓的續命線繞過獨立木樁,不以身體承重。谷星豆退到三丈外報銅盤格數。
門剛動一線,內部吸力便壓得絞輪低鳴。腕間白光鑽出藥布,細如髮絲,朝門縫探入不足一寸;腰帶張力隨即碰到紅格。
自動回門扣彈開。兩名值守者松柄,門扇向內合攏,岑的腰帶與腳楔將人留在原位。內側一截橫鏈卻卡進輪槽,門停在一掌寬,試開當場終止。岑右肩力氣與原值相同,腕麻暫時減輕,桑雲苓的契釘也未受牽拉。
探入門內的白光在橫鏈旁彎出銳角,折處沾上一點暗金。守禁弟子以銅鏡從門外反照,鏡面顯出半截鏈影,未照到活人輪廓。他把“門內有截光反應”寫進值守簿,將“全為死器”改成“待核”。
門後響起鏈條拖石聲。三次,正與山口驗脈臺那日相同。
嶽裁月讓記檔弟子在紅繩外標下白光越界位置。絞輪己停,眾人不再加齒;橫鏈卡出的那一掌縫裡,冷風帶出鐵鏽、燒焦藥布和新鮮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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