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門被橫鏈卡在一掌寬，絞輪保持停轉。守禁弟子鎖死主輪後，開啟門側原有的遞藥小槽；槽高及腕，窄得只能容一隻手平伸。
三條青黑主鎖從穹頂垂下，兩條分扣左右腕，第三條穿過肩後石環，把中央女子限制在半丈見方的鎖臺上。粗細不一的支鏈鋪滿地面，許多鏈節己被高溫燒紅。每逢山腹雷震，紅意便從遠處爬來，聚在她腕骨處。
她坐在鎖臺邊緣，紅黑長衣由數層耐火窄布交疊纏成。衣襬一側被鏈火燒短，露出綁著護筋皮帶的小腿；另一側垂到腳踝，布邊用暗線縫著許多不規則補口。長髮散在肩後，髮尾焦去幾寸，黑裡藏著一點被劫火灼出的暗紅。她抬眼時，瞳仁深黑，虹膜邊緣殘著剛吞下白光的一圈淡金。
銅鏡與火片映出鎖臺全貌。岑燭微、桑雲苓留在共見紅繩外；谷星豆退在三丈銅盤旁，嶽裁月守住文牒和退路。兩名守禁弟子分看主輪與小槽，銅杖未離手，牆內封著的劫器槽開始鼓動。
“收劫器不可近身。”一名值守者壓低銅杖，聲音透過門縫發緊，“她會吞活人劫痕，也會誘人解鎖。核查醫修路線，別同器物交談。”
女子舌尖抵了抵牙關。那縷被她咬斷的白光在齒間一閃，隨即被嚥下。淡金瞳色亮了一瞬，又迅速褪回深黑。主鎖同時收緊，她肩後石環發出刮骨般的澀響。
“器物有名字。”她將右腕翻過來，露出鎖環下成圈的舊疤，聲音平得聽不出怒意，“祝照夜。祝是祝火的祝，照夜是照不亮這鬼地方的照夜。要寫案，別把三個字省了。”
此前的核查卷沒有這個名字。門吏提筆時，岑燭微回頭提醒：“寫她本人自報，身份待核。別替宗門認，也別替她添。”
嶽裁月口述“本人自報、可同意、可拒絕”，門吏逐字寫下。谷星豆核讀一遍，祝照夜點頭確認。守禁弟子張口欲言，視線碰到她齒間殘光，又合上嘴。
桑雲苓先處理眼前的腕傷。鎖環內側正在滲血，左腕皮肉與金屬粘在一處；若不墊開，下次收鎖還會撕傷。她留在紅繩外，請守禁弟子驗過藥盒，再把青、白兩種藥布放入遞藥淺盤。門吏和祝照夜分別核對盤中物件，小槽方才開啟。
“青布降熱，貼上會麻。白布不奪感覺，換得勤。你要哪一種？”她把手停在槽外，等候回答。腰側契釘因靠近禁臺而發熱，額上己經見汗。
祝照夜目光從青布移到白布，又落在她被契釘牽緊的腰線：“你自己都讓根勾著，還替我挑疼法？”
“所以我不替你挑。”桑雲苓讓守禁弟子把淺盤推到槽內刻線，“你把左腕送到槽邊，或讓我收藥離開。”
女子唇角那點譏意淡了些。她將左腕送向小槽，七寸鎖程恰夠腕骨落上內側託板。桑雲苓把雙手擺在她看得見的槽外，等她自己翻平手掌。祝照夜以右指點了白布，桑才問：“我潤開舊布、清裂口、墊新布；你叫停，我便收手。”祝照夜答過“照做”，桑才將長柄藥鉗伸入槽內。
舊藥布與鎖環粘得太牢。桑雲苓以溫藥潤開，藥鉗碰到裂傷前，先在旁側輕點示意。祝照夜嘴上嫌慢，手腕卻在每次觸碰前放鬆一點。疼到狠處，她指尖抓緊託板，肩背維持原位；第三條鎖隨肩部轉動收緊，門吏將此記進觀察欄。
藥布揭到內圈，鎖環下露出三層顏色不同的疤。外層己經發白，中層呈暗紅，新裂口沿著同一條弧線再次撕開。桑雲苓以薄木尺量過環徑，金屬寬度與值守簿舊數一致；三層疤是否都由收鎖造成，還需比對舊診錄。眼下可以確認的是，新裂口與鎖環內沿貼合，繼續摩擦會加深傷勢。
祝照夜不喜歡別人替她數年頭。桑雲苓問疤從何時開始，她答“不記得”，手掌卻在外層舊疤被碰到時驟然收緊。桑就此止問，把“不願回答年月”和“觸及舊疤時回縮”分寫兩項。前者是她的選擇，後者是當場所見，不得合寫成神志異常。
守禁弟子站在門邊，見病案真寫下她的拒答，神色頗不自在。他們每日記錄鏈溫、吞入劫力與禁臺安穩，從未記過鎖環磨破了哪一層皮。值守簿能保證門不炸，保證不了坐在門裡的人還剩多少。
岑燭微站在槽外半步，將腕間白光、山口抽離與門外試驗原樣說明。他把白光的身份一欄留空，又說明祝照夜截下的那一縷來自自己，可能引來何種追索尚無記錄可證。
“要診脈麼？”祝照夜伸出右手，鎖鏈在地上刮出一串火星，眼中又有了笑，“還是怕我連你餘下的也吃了？”
“要你同意。”岑燭微將左手兩指停在她脈門上方，“診腕傷與吞下那一縷後的變化，不借機探別處。”
祝照夜先不伸手。她讓岑開啟脈玉木匣，說明所留記錄，又要求一份自存病案。普通紙頁可能遭山根改寫，谷星豆徵得岑同意，從殘匾鬆脫處取下兩片舊木屑，磨平後交守禁弟子查驗。青禾雷火燒過的殘匾曾抵住數次根潮，可作眼前備份，耐久與否尚待後驗。
守禁弟子把兩片木屑送入淺盤。祝照夜各刻一遍“許診腕脈，不許探鎖心”，自留一片，推回一片。岑燭微複誦範圍，桑雲苓與門吏見證；她應聲後，才把右腕平放在託板上。
脈息碰上時，岑燭微的左指觸到冷熱交替的皮膚。三拍平穩，第西拍落空，接著兩拍猛地撞回來。被吞下的白光是否消散無法從腕脈獨斷；他能感到一股異熱在腕環方向往復，每逢異熱抵達環下，鏈節裡便傳出許多細碎脈聲。
祝照夜忽然反扣兩指，捏住岑的指節。力道不重，動作卻快，桑雲苓把藥針舉到胸前戒備，並未刺入小槽。祝照夜把岑的指腹往脈門外推半寸：“說好診腕脈。你那點白東西正往鎖心跑，再貼下去，算你越界。”
岑燭微當即撤回左手，在外側木片的許可旁刻下“由本人叫停一次，診查終止”。桑雲苓也放低藥針，先替他檢查指尖是否沾到金紋。槽內無人催她繼續，祝照夜扣著自留木片的拇指慢慢鬆開。
桑雲苓墊好左腕時，定脈珠從藥囊浮起。珠內十七道遠脈與支鏈回聲同拍，支援鏈網與失蹤醫修經過的根路相通，去向尚待追查。
嶽裁月要求守禁者把“收劫器”稱呼的來源寫入案卷。值守者拿出三代沿用的禁臺口令，卻找不到祝照夜入禁地時的契書或本人同意記錄。現有材料能夠證明宗門如何稱呼、使用她，不能據此判定她屬於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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