羑里城的囚室,狹小而簡陋。
一丈見方的空間,只有一張石床,一張石桌,一扇小小的窗戶,高高地開在牆上,只能透進一絲微弱的天光。門外,日夜有兵士把守,寸步不離,別說離開囚室,便是多說一句話,都有兵士上前呵斥。
姬昌被囚禁在這裡,轉眼便是數月。
起初,看守他的兵士,奉了紂王的命令,對他百般苛待。每日只給一頓粗劣的飯食,一碗渾濁的水,寒冬臘月,不給炭火,盛夏酷暑,不給涼蓆,只想著讓他受盡苦楚,最好能死在這囚室之中,也好回去向紂王和費仲邀功。
可姬昌卻始終泰然處之。無論兵士如何苛待,無論環境如何艱苦,他都面色平和,不見半分怨懟與焦躁。每日清晨,天剛矇矇亮,他便起身,端坐於石床之上,靜心調息,觀想天地。白日里,便在這狹小的囚室之中,緩步踱步,思索天地萬物的執行規律,夜晚,便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在地上用石子畫下卦象,推演陰陽變化。
日子久了,那些看守他的兵士,見他雖身為階下囚,卻始終氣度從容,不卑不亢,每日里只是靜心推演卦象,從無半句怨言,更無半句對紂王的咒罵,心中也漸漸生出了敬佩之意。苛待,也漸漸少了,每日的飯食,也按時送了進來,不再刻意刁難。
畢竟,這世間的人,無論是王侯將相,還是尋常兵士,對於真正有德有行的聖人,都會發自內心地生出敬重。
姬昌對此,並無半分欣喜,也無半分意外。他的心思,早已不在這凡塵的榮辱得失之上,而是全部沉浸到了對天地大道的推演之中。
上古之時,人皇伏羲氏,觀天象,察地理,悟透了天地間陰陽變化的根本規律,畫出了先天八卦:乾、兌、離、震、巽、坎、艮、坤。這八卦,分別對應天、澤、火、雷、風、水、山、地八種天地間最本源的事物,囊括了天地萬物的執行法則,世間的一切吉凶禍福、興衰起落,皆在這八卦的變化之中。
只是,伏羲氏的先天八卦,雖能推演天地大道,卻終究過於高深,過於籠統,只能推演大的趨勢,卻難以對應人間的萬事萬物,難以讓尋常百姓理解掌握,用以趨吉避凶,安身立命。
姬昌自幼便鑽研先天八卦,精通易理,數十年來,走遍了西岐的山川大地,見過了人間的悲歡離合,興衰起落,早已對先天八卦,有了自己獨到的理解。只是此前,他身為西伯侯,日夜忙於政務,治理西岐,安撫百姓,始終沒有一段完整的、不受打擾的時光,來靜下心來,完善這門流傳千古的學問。
而如今,身陷囹圄,與世隔絕,失去了自由,卻也給了他一段前所未有的、可以全身心投入的時光。他要藉著這七年的囚禁生涯,將伏羲氏的先天八卦,進一步推演完善,讓這門天地大道,真正落地,惠及人族萬民。
自此之後,姬昌便將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到了八卦的推演之中。
他沒有紙筆,便用地上的石子,當作畫筆,用囚室的地面,當作紙張,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推演著。地上的卦象,畫了又擦,擦了又畫,原本堅硬的青石板地面,竟被他用石子磨出了一道道深深的溝壑。
他以伏羲先天八卦為根基,將八卦兩兩相疊,推演八卦的組合變化。一卦為體,一卦為用,一卦為天,一卦為地,一卦為陽,一卦為陰,陰陽相生,八卦相蕩,變化無窮。
起初,推演極為艱難。八卦的組合,千變萬化,稍有不慎,便會偏離大道,走入歧途。有時候,為了推演一組卦象的變化,他會徹夜不眠,連續數日,不吃不喝,端坐於石桌之前,雙目緊閉,心神沉入無盡的易理之中,觀想天地萬物的執行,感悟日月星辰的起落,體察四季輪迴的更替,思索人間世事的興衰。
餓了,便啃一口兵士送來的粗餅;渴了,便喝一口涼水;累了,便閉目調息片刻,隨即又繼續推演。
有一次,他為了推演震卦與坤卦相疊的變化,整整七日七夜,不曾閤眼,整個人瘦得脫了形,鬚髮皆白,最終心力交瘁,暈倒在了石床之上。看守的兵士見了,都以為他快要死了,連忙上報給朝歌。紂王得知之後,還特意派了費仲前來檢視,見姬昌氣息奄奄,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費仲回去之後,便向紂王稟報,說姬昌已是油盡燈枯,活不了多久了,紂王大喜,徹底放下了心,不再把他放在心上。
可誰也沒有想到,不過三日之後,姬昌便醒了過來。醒來之後,他的眼中,沒有半分萎靡,反倒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智慧。那七日七夜的推演,雖然耗盡了他的體力,卻讓他徹底悟透了震、坤二卦的變化,找到了八卦相疊的核心規律。
自此之後,他的推演,便如同開了閘的洪水一般,勢如破竹,一日千里。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春去秋來,寒來暑往,轉眼之間,七年的時光,便悄然而逝。
在這七年的時光裡,姬昌以伏羲先天八卦為基礎,將八卦兩兩相疊,不斷推演,最終推演出了八八六十四卦。這六十四卦,每一卦都有對應的卦名、卦辭,每一卦的六爻,都有對應的爻辭。
他將天道、地道、人道,盡數融入了這六十四卦之中。上觀日月星辰的執行,對應天道;下察山川河流的走向,對應地道;中悟人間世事的興衰、吉凶禍福的變化,對應人道。每一卦,都蘊含著天地萬物的執行規律,每一句爻辭,都道盡了人間處世的智慧與準則。
大到王朝的興衰更替,天下的戰亂太平,小到個人的吉凶禍福,日常的言行舉止,皆能從這六十四卦之中,找到對應的答案,找到趨吉避凶的方法。
這,便是流傳後世,影響了人族數千年的《周易》。
在推演六十四卦的同時,姬昌也沒有忘記,自己身為西伯侯的責任。他雖然身陷囹圄,卻始終心繫西岐的百姓。
西岐的散宜生等人,每年都會派人,藉著給姬昌送衣食的名義,前來羑里,向他稟報西岐的政務。姬昌每次都會藉著這個機會,仔細詢問西岐的情況,百姓的生活,若是遇上災年,便會囑咐散宜生,務必開倉放糧,賑濟災民;若是周邊的部落前來侵擾,便會囑咐南宮适,只可擊退,不可趕盡殺絕,要以德服人。
甚至,就連羑里城當地的百姓,也受到了姬昌的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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