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的話,我是真不想見到你。”
高山樹穿著一身價格不菲的西裝,滿臉鬱悶地坐在家裡。這套西裝是上次參加晚宴時咬牙置辦的,面料挺括,剪裁合身,穿在身上確實人模人樣。可此刻他顧不上去欣賞鏡子裡那個煥然一新的自己,正反覆除錯、保養著生物義體。指尖的動作頻頻出錯,螺絲刀滑了好幾次,差點把左臂的線路板戳出一個洞來。
紅球無聲的意念波動傳入他的腦海,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卻精準得令人煩躁。
「我檢測到了極致濃郁的負面情緒。你此刻散發出的負能量,抵得上一整座城市普通個體的總和。」
「當前能量收集進度:31.37%。」
高山樹的手頓了一下。百分之三十一?兩個月前,祖魯克星人在城市出現的時候,紅球才攢了不到百分之十的能量。這才過了多久,就翻了三倍多。
他鬱悶的原因再簡單不過。
隨著他和報社的合作越來越多,作為美食探險家、自由撰稿人的名氣也在業內漸漸打響。他不光接受了同行採訪,還結識了不少政府相關人員。就在一次私密訪談中,他意外得知了關於英國外交官斯賓塞的隱秘——包括他特殊的性取向,以及這個家庭在外流傳的一些私人傳聞。
再聯想起之前斯賓塞一家三口對自己格外熱情、甚至越界的態度,高山樹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像是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桶冰水。
他一直把這三人當作普通朋友,恪守著界限,客客氣氣地吃飯、道謝、告別。可到頭來,對方一家三口竟都對他抱著別樣的心思。那些熱情的夾菜、曖昧的牽手、若有若無的暗示,此刻全都在記憶裡變了味,變成了一根根紮在脊背上的刺。憤怒、尷尬、恐慌、被背叛般的失落,各種情緒攪在一起,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那段時間,他強忍著當場逃離的衝動,想盡各種藉口推脫斯賓塞的邀約,甚至是對方直白提出的過夜請求。電話響了他不敢接,門鈴響了他裝不在家,連出門採訪都要繞遠路避開那一片街區。
直到今天,訊息傳來——斯賓塞即將調任回國。對方臨走前,還在遺憾沒能再見他一面。
而紅球,正靠著他這股劇烈的情緒,瘋狂汲取能量。
比起喜悅、興奮、驚喜這類正面情緒,宇宙中的生命體絕大多數時間裡散發的本就是低落、痛苦、絕望、悲傷。紅球日後會成長成那副扭曲的模樣,也並非毫無緣由。此刻的它,正待在這片亞洲區域最大的“負能量產生體”身邊,大口收割著情緒能量,吃得心滿意足。
「能量收集已到達35%。樹,本次汲取效率,比以往怪獸出現時整座城市陷入恐慌還要高出300%。」
高山樹幾乎是咬牙切齒:“你是智障機器嗎?”
紅球沉默了一瞬,核心深處傳來一陣細微的嗡鳴聲,像是在認真執行某條指令。
「自我檢修中……未發現程式錯誤。」
高山樹長長嘆了口氣,慢慢修正義肢上被誤觸的故障,把鬆動的一顆螺絲擰緊,又將錯位的線路板卡回原位。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跟你一個人工智慧較什麼勁,真是……”
話音剛落,紅球突然傳出了一道清脆的女孩子聲音,不再是之前單調的意念波動。那聲音帶著幾分稚嫩,像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在說話,咬字卻異常清晰:
「設計者為程式執行模擬了虛擬人格,你可以將我當作傾訴者。」
高山樹半信半疑,把左臂義體裝回原位,試著活動了幾下。關節運轉順暢,沒有異響。他抬起頭,盯著那顆懸浮在半空中的紅球,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那我先問問你——你是男球還是女球?”
「設計者判斷,雌性與幼體形態更容易獲得互動者的信任。我的虛擬形象模板,為小女孩。」
話音落下,紅球周身泛起一陣微弱的紅光,像是有人在它體內點燃了一盞暗紅色的燈。
下一秒,那顆西瓜大小的紅球頂端,憑空多出了一頭烏黑的長髮。
髮絲細軟,齊劉海,長度及肩,像是從某本畫冊上剪下來的二次元少女髮型,被生硬地貼上在了球體表面。紅球還特意轉了一圈,讓那頭假髮在空氣中飄了飄,大概是想展示一下飄逸的效果。
時間彷彿瞬間靜止,萬籟俱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