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奧站在飛船觀景艙的弧形舷窗前,蛙形的面龐映在透明的強化玻璃上,與外面浩瀚的星海重疊。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頸間那枚貝殼吊墜,粗糙的觸感從指腹傳來,像是某種古老的密碼。
那是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一枚來自地球的深海貝殼,邊緣已經磨損得失去了光澤。
他望著舷窗外那顆逐漸放大的藍色星球,胸腔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是父親客死異鄉的地方,也是佐良發誓永不再踏足的故土。
比奧閉上眼,突出的眼瞼微微顫動,腦海中浮現出父親最後傳回母星的那段影像。
畫面裡的老人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蛙形的面龐因為地球的惡劣氣候而佈滿褐色的斑點,呼吸帶著沉重的雜音,可聲音依舊溫和。
“比奧,梅茨星的孩子不該仇恨任何一個文明。但你要記住,愚昧比惡意更可怕,因為它從不覺得自己有罪。”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父親。
比奧此番帶隊降臨地球,身負兩項截然不同的重大使命。
其一,是代表梅茨星,與地球完成正式的星際建交洽談。這是母星議會經過辯論後最終做出的決定。
梅茨星位於銀河系旋臂末端,是一顆被淡紫色海洋覆蓋的行星,大氣中常年飄浮著發光的微生物孢子,夜晚的天空如同流動的星河。
那裡的文明已經延續了數萬年,天性溫和,崇尚共生。他們的城市建築從活體珊瑚中生長出來,街道由柔軟的發光苔蘚鋪就,行人走過時不會發出任何刺耳的聲響。
依照母星提前擬定的外交準則:若地球願意以平等、真誠、和平的姿態展開對話,梅茨星將開放星際通商航線,派遣通商艦隊入駐,與地球開展全方位的資源共享與文明合作;可若是這顆三級文明星球民風暴戾、偏執排外、無法溝通,使團亦擁有底線許可權。
在自身生命安全遭受威脅時,可動用武力進行有限威懾,以求自保。這不是侵略,只是生存的本能。
二人搭乘的海葵型圓盤飛船自帶全套星際武裝,足以應對常規突發衝突。但臨行前梅茨星情報部探明,光之國宇宙警備隊的夢比優斯長期駐守地球,極有可能介入兩星外交局勢。
年輕的奧特戰士以熱忱和衝動聞名,在宇宙各處的記錄中都顯示他們傾向於無條件保護弱小的文明,哪怕人類並不總是值得保護。
為此,飛船內部提前封存了一頭經過基因改造的巨型魚怪獸,佐亞穆魯奇,作為制衡奧特戰士、應對變數的最終底牌。
這頭怪獸是穆魯奇的後代,經過梅茨星生物工程師的改良,體型更加龐大,甲殼更加堅硬,腦電波與使團成員深度繫結。它是盾牌,也是警鐘。
而第二項使命,是比奧藏於心底、多年未曾釋懷的私人執念。
比奧的生父,曾是梅茨星頂尖的氣象研究員。他的名字叫奧托,在梅茨星語中意為“追逐風暴的人”。昔日為探查星際生態、記錄星球環境,他專程遠赴地球調研,卻恰逢地球工業汙染肆虐、生態崩壞的年代。極端惡劣的環境,讓本就遠道奔波的他身染頑疾,重病纏身。
他拼盡最後氣力,將隨行守護的怪獸穆魯奇強行封印休眠。
可病魔掏空了他所有體能,他連飛船的偽裝啟動程式都無力啟用,最終只能無奈滯留地球,困於異鄉。
流落孤苦的歲月裡,他救下了一名無依無靠的流浪孤兒,悉心照料、視如己出。他未曾隱瞞身份,坦然告知少年自己來自梅茨星。
少年起初驚恐,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看著這個蛙形面龐的異鄉人每天清晨去海邊採集水樣,用笨拙的地球語言記錄天氣,晚上在油燈下給他講述梅茨星的故事。
那些故事裡有發光的森林,有在天空中遷徙的巨型水母,有永遠不會熄滅的極光。
少年感念恩情,滿心只想幫這位溫柔的異鄉大叔重返故土,日復一日陪著他穿梭荒山野地,一點點挖掘深埋地底的星際飛船。
他們用生鏽的鐵鍬,用撿來的木棍,用纏著破布的雙手,在堅硬的泥土中刨挖。每當暴雨沖垮新挖的通道,少年總是第一個跳下去清理泥漿,瘦弱的肩膀扛著遠超體重的溼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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