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自己寫的。”沈知微道。
劉寡婦沉默了片刻,終於把聲音壓下去。
“這孩子我認得。來我這兒洗過三回衣裳,從不肯多說話。旁的孩子都搶著鬧,他只肯縮在後頭幫人擰水,眼睛卻總往晾衣杆最上頭看,像在記每條巷子的轉法。”
“有一回別的孩子搶他地方,他也不爭。”劉寡婦道,“只是等人走了,自己撿根溼樹枝,在地上慢慢寫個‘遠’字,寫完又拿腳抹掉。我那時還想著,這孩子年紀不大,心倒深。”
“他後來一直在西橋後院?”
“起先是。”劉寡婦點頭,“後頭長開了些,字也寫得更順,陸掌抄便給他換了個乾淨名字,叫周文遠。再後來,我只知道他不怎麼出來洗衣了,像是叫人往更裡頭挪了。”
“更裡頭?”裴硯書立刻問。
“西橋抄館不止一個院。”劉寡婦道,“前頭認字,後頭抄書,再往裡還有替大書坊謄清稿子的靜院。能往裡挪的,要麼字好,要麼人夠穩。”
這便和知遠對上了。
他若真在那兒活下來,能藏得更深,反倒是好事。
“陸掌抄現在還在不在?”沈知微問。
劉寡婦搖頭。
“死沒死我不知道。可我記得,抄館門口還常有個老書吏賣舊字紙,姓周。那老東西最愛倚在門邊曬太陽,看誰來都像沒看見。可有一回阿遠衣角掉了線,還是他拿針替補了一手。”
她說到這裡,忽然又把眼一眯。
“你們若真去認人,先別一上來就問周文遠。那老書吏耳朵不聾,心卻比誰都謹慎。你們先拿這衣裳給他看。”
“只要他認出來,多半會自己開口。”
她說完,又把那張“阿姐我到京了”的小紙折回去,動作竟比先前輕了些。
“這字我也認得。”她低聲道,“他剛來那陣,總嫌自己寫得慢。可這兩句,是我見他寫得最穩的一回。”
因為那時候,他已經到京了。
已經知道自己還活著,也許還能再等到阿姐一路認來。
說完,她把那件夾衣重新塞回沈知微手裡,目光卻仍落在她臉上沒移開。
半晌,她才低低補了一句:
“不過那老書吏眼毒得很。你們真站到他跟前,他未必先認衣裳。”
“那先認什麼?”裴硯書問。
劉寡婦看著沈知微,慢慢道:
“也許先認她這張臉。”
這句話不重。
卻像先替他們把京裡後頭那層險,全掀開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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