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老先生。”裴硯書起身一禮。
“別多禮。”唐老吏擺了擺手,在案邊坐下,“我原先在禮房裡管舊紙來去。這份原紙,當年過過禮房手。頭一回見時,還不是這副樣子。”
裴硯書心口一沉。
齊主人把那捲紙往他跟前又推近了些。
“你再看看,這種改法,像不像只改字?”
裴硯書重新看了一遍,搖頭。
“不像只改字。像藉著重寫,把一頁裡本該誰起的頭、誰接的話、誰擔的責,全攪散了。後頭的人即便想再追舊事,也很難一眼看明白。”
唐老吏“嗯”了一聲。
“這就對了。真正要緊的,不在把整份東西全寫假,那樣太扎眼。而是把真東西重寫一遍,叫它看起來還是舊樣子,只順手換幾句,調幾行。”
他咳了兩聲,又補了一句。
“這也是為什麼,外頭那些大人最愛養一批替他們寫字的人。”
裴硯書聽到這裡,終於明白齊主人今日為何要給他看這卷舊紙。
他們不是單讓他認字。
是在讓他認,沈家舊案裡那種看不見的手,到底是怎麼落下去的。
更是在讓他認明白,一樁案子要害死一家人,從來不只靠堂上的一句話。
還靠堂下這些被人悄悄改過的紙。
齊主人沉默許久,忽然道:“你既已認到這一步,我便再送你一句舊話。南鶴以前,不叫南鶴。”
裴硯書抬眼。
“那叫什麼?”
唐老吏把話接了過去。
“叫南抄舍。”
他怕裴硯書只聽著名字還不夠,索性把話往深處壓。
“抄舍,就是專門圈一批會寫字的人。外頭官署、豪門書房,只要有些見不得光、又不能明著毀掉的舊東西,都愛往那兒送。送進去,讓裡頭那些手穩的人重新寫、重新補、重新換,最後拿出來,便像從沒動過。”
裴硯書指尖一下收緊。
所謂南鶴別院,不過是換了一層好聽的皮。
皮底下,還是那個吃人的抄舍。
唐老吏看著他,又慢慢添了一句:
“幾年前,我在一張收發紙上見過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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